开卷.华锦
我知道,我们都是不愿显露自己情绪的人,不同之处在于我将情绪隐于静默之下,如古井般不起丝毫漪澜;她则喜欢用另一种情绪来掩饰,心中也许痛得滴血,但面上带着的,却是更为明媚的笑——个性的差异往往决定了人生的归途——这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两人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即使我们拥有着相同的开始。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懂得如何恣肆生命的人,这也许来源于她非凡的才华,还有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骄傲。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从自己生命的初始便能得知自己今后的归属,或荣耀或落魄。她便是其中之一。于是她跟随着命运的红线,一步步,走向了那个光辉的顶点。那儿,原本便是属于她的位置。就像是最后吞噬她的那场大火一样,是命运的安排。
记忆中的大火遮天敝日,火光映亮了整座皇城,和落霞交相辉映,渲染出一种凄迷的色彩。天上的流云撕裂开来,烟霞漫天……
一
她的出生地在新梅,帝国南方的一个小镇。那儿是典型的南方水土,空气中总是氤氲着清亮的水气和杏花浅淡的清香。春季时有连绵的细雨,雨丝轻扬,飘洒在青石板上,能将人影映得透亮……
但我知道她在那的十二年并不快乐。
陈姓在当地是一户大族,人丁兴旺,世代诗书传世,笔韵墨香早已溶入每个陈姓子弟的血液,不少达官贵戚也与之有世交。但与荣耀并行的还有陈氏家族同样闻名遐迩,严密到近乎苛刻的家法。
陈氏作为当地大姓,有着一套从先祖便流传下来的家法,在陈姓家族不断发展壮大的过程中,这套家法被完好地继承了下来,并不断被完善,时至今日,已是成为陈姓后人的最高行为规范,是陈家内神圣而至高无上的存在。如今这套家法就被供奉在了陈氏宗庙祠堂内,从起立坐卧、言谈举止、衣冠袍服到受教入学、婚宴嫁娶、出游远行都作了详尽的规定,任何陈姓子弟对其有所触犯,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她天性是个崇尚自由又无比骄傲的人,严密家法的训导对她而言无异于禁闭在不见天日的牢房。
“我似乎都可以看到阳光透过雕花的木格窗洒照在她的身上,映出班驳美丽的灰影,但她却只能看着窗外屋檐上青色琉璃瓦上的反光,或是灰尘在阳光中轻盈起舞。独自一人感受寂寞。”
他说完这些,停了停,表情有些黯然。光线从左侧的窗中透进来,将他的一半脸隐于黑暗。
茶有些凉了,我起身给他杯中续了些热水。白色的水气从杯口氤氲出来,袅袅腾起。他托起茶杯啜了一口,而后起身踱到窗边,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致。其实窗外没什么景致可看。夏季已过,即将入秋的时分,窗外半亩的荷塘内也只剩下些枯枝败叶。
在家族中上有长兄,下有幼弟,她这个庶出的四小姐永远也得不到太多的重视,只是按照常规,和姐妹们一同学习吟诗作画,抚琴绣花,但也不比那些心灵手巧的姐妹们做得更好。她曾见过她二姐姐绣的“穿花蛱蝶”,生灵活现得仿佛就要从锦帕上翩然而起,轻盈蝶翼上炫彩的流光直要迷了人的眼;还有那远房的阮表妹,年纪轻轻却有一手好琴技。一曲《姑苏月夜》奏得如寒泉激石,环佩清鸣……
当心中的抑郁不得排解时,她就会去放纸鸢。看风带着轻巧的纸鸢飘荡人广阔的青冥,就仿佛是一尾鱼游入了大海,再无滞碍。
“她最喜欢的一只风筝是一尾鱼,红色的鱼。她喜欢看它游入天空的样子,就像看到自己最为梦寐以求的自由。
‘但我是莲,只能永永远远扎根在淤泥里,离开的话,大概会死的吧。’她却时常这样说。”
她是莲。这源于她母亲怀她时做的一个梦。
“‘那是清晨时分,天还只是蒙蒙亮。白色雾气飘荡在空气中,像飘渺的软纱。渐渐的,雾散了,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缓缓地流着,河岸边生长得低浅的青草浸在水中,在水下轻轻晃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样的静美。岸上停靠一只小船,木浆就搁在船舷上。我走上前去,执起木浆,撑开小船,向江心划去。可我不识路啊,’她有些疲倦地笑笑,怜爱地将眼前女子额上落下的一缕秀发别到脑后:‘就误入到一片荷花从中。’”
“‘那些荷花都是美丽的粉红,一大片一大片地盛开着,就要将天上的云彩都映成朝霞般的红色了。我流连于眼前的美景,直忘了自己身处凡世,就似入了神仙境地。忽的,我的目光被一个纤细的白影牵住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名女子,只是看不清面容。我荡舟前去,可行到近前,却又没了那名女子的身影,眼前却多了一朵盛放的白莲。’”
“‘那白莲比四周的莲花都要高出许多,当真是皎洁若雪,清润似月,露水在花瓣上流转如珠。那花被一层银白光华所笼罩,光华在花瓣上流动,有时又轻轻漾开,如水波一般。我被其吸引,伸出手去想要触碰。谁知刚触到花朵边缘,那些光华仿佛有生命似的顺着我的指尖流入体内,当我反映过来时,眼前的白莲已没了踪影。我惊奇地起身张望,可四下哪还有一朵莲花的影子。心中一惊,就醒来了。隔一天,就生下了你。’”
我可以想见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是怎样用平稳而略为低沉的嗓音对着自己年幼的女儿说起这个梦境。可惜我不能体会到其中的柔软细腻的情感,但我相信这会是她记忆中最为温暖恬静的一幕。就像泛黄的书卷开启时传来的幽幽墨香,悠远地拨动内心中最美好脆弱的那根弦。
她母亲时常对她讲起这个梦,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名字中有个“菡”字。只是她母亲生她之前便体质娇弱,产后更是缠绵病榻,不久就撒手人寰。母亲的离去使她在家族中显得更为孤立无依,可她对自己的命运却并不看得很黯淡。她记得母亲曾对她说过:“你是天赐的孩子,上天不会忘记你的。”在她五岁时也曾有个算命先生说过:“你是个有福的人…遵从命运的安排,日后定能万事无忧。”
“最后她走了。”他转过身,倚着窗台对我说。窗外是昏黄的天,黯淡天光下,一群飞鸟急速掠过,很快化成了天边的几个黑点。风雨欲来。
“离开了那个深宅大院,那个困了她十二年的地方。也几乎斩断了和那里所有人的联系,放弃了作为陈家小姐所享受的荣华和尊崇,只为追求心中永恒的自由……”
“她走的那天是穿了一袭素白的衣衫,那是她最常着的颜色……很美,就像一株白莲……”
“那天
双界
2027-12-22 20:2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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