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行亦远
一起点。最初。
左手到右手的三千公里,绵延不尽。走在路上,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说一切都会好的,说你要珍重,说白驹过隙间,请安静地许愿吧。
路西洋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她“啪”地关掉门,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桌面上没翻完的小说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面前已然被愤怒漂红的女孩,选择了静默无声。西洋胸腔剧烈的起伏,心脏处做工粗糙的玉配发出咯咯的响声。
细胞的分裂停止在厨房里碗筷砸地的声音中,浩浩荡荡游行过的血液以千米为单位的时速在血管里奔腾。仿佛麦色的伤要裂开一样。
“麦色的伤”就是西洋的皮肤,这个名字是西洋起的。意思是来到世界上,就是在各种各样的产房里的一次伤痛,伤痛留下的液体在小小的骨骼上结痂,就成了色调相同明亮度不同的大块色彩,直到看不出受伤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伤痛这个词敲醒了西洋对妈妈的爱,总之西洋对妈妈是很好的。当然妈妈也对西洋很好。
爸爸呢。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讨厌!又是讨厌的字眼。心里闯进大批军队,分不清是演习还是实战,总之是有规律地在西洋的心房里踏步,呐喊声充斥耳膜,创世纪般创出没有感觉的痛。
西洋抓一根笔就写,在本子上写。雪白的纸上流着圆珠笔蓝色的血液,长长短短有些吓人。西洋用太大的力气了,以至于右手无节制地抖,笔尖穿过薄纸形成在下一层再下一层的雪白里,终于不出水了。忿忿的感觉就这样用书写全部倾泻掉了,一并连所有的力气也消耗掉,西洋靠在背靠椅上小声的咒骂。
爸爸最讨厌!爸爸最最讨厌!!爸爸最最最最最最讨厌!!!!爸爸……
巨大的字和巨大的符号,占满了整张16开的纸,每个感叹号都像风一样刮破纸张的沉着,静谧的静之下婉转飞起静谧的谧的音符,疯子一般袭卷着西洋的神经中枢。
爸爸爸爸爸爸,干吗那么凶!
字也写了,情绪也该宣泄完毕了吧。可是难过和委屈仍然使命地撑开西洋的眼睛,愈发酸涩疼痛。
爸爸爸爸爸爸,干吗骂人不挑字眼!出口成脏!
很快,西洋就拿起笔和好看的信纸给夏维写信,把那张写满爸爸的纸随手一丢。去死吧!西洋的力气终于回来了,骂人也狠多了,可是声音还是很小,心里还是潜意识的怕爸爸听到。鼓起自己的嘴,她瞪着眼前的一切东西,也包括信纸左上角上夏维的名字。没办法消气只好转移目标。笔真难写,本子好薄,鞋子怎么那么小。死夏维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给你写信。
夏维好像就在周围轻轻地憋了一下气,皱了皱他粗犷的眉头,不满地盯着眼前这个烦人的任性的女孩。无奈或是好笑地摇摇头。
西洋重新拿起笔,左手盲目地摸来摸去摸到吃饭前倒的可乐,猛地一灌浇浇火,变成干尸多没面子。仍然是用力写着一笔一画,原本草草的字居然端正起来了,各个站在那里立正着等着给西洋报数,再殷勤地说几句“路首长辛苦了”。
“夏维,你说我爸爸怎么老这样呢?讨厌死掉了!林绒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吗每次都护着她。我又没做错什么,只不过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嘛……那个臭家伙!坏家伙!烂鸡蛋!”一边写一边念,狠毒的话掷地有声,生了脚一样地跑进西洋的思维里,于是骂得更畅快淋漓起来。
爸爸爸爸爸爸,是坏蛋!
气总算是退了一点点了,西洋拿出练习册开始做作业了,本来很好写的作文变得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
英语老师布置的作业是“Myfamily”,她拿着铅笔在Father那栏旁边写上“Fool”,心满意足地用橡皮擦干净。字却已经像刻好的章一样一边一边印下西洋的心里,鲜红的印泥怎么也洗不掉,硬生生地搁在那儿,暗哑地疼着。弗若葬礼末尾的宴请,意义变得不明,只有一些人心里怪异地慌着,荒着。
虚心的眨眨眼,就当着爱睡觉了吧。
晚上的时候天气依然是不晴不雨,依然是几分钟飘点水如沙,几分钟晴朗锐利的天,几分钟又是满眼的风,几分钟残留午夜的气息。一切平凡的不像是生活,繁复日影在琐碎中显得可怜巴巴。
妈妈进来劝了几句,西洋假装懂又好像没懂,就用这种敷衍似的语气应付了几声。听见爸爸给自己气得也没吃晚饭的那一刻,导火索终于被点燃,火花四溅。真是受不了,她想,然后丢开作业说了一句我要睡觉,径直走入卫生间。
镜子忠诚地显现出她的轮廓,后面黑白的装修印得脸上的任何颜色都无比鲜明,嘴唇上的嫣红,皮肤的麦色,悉数钻进时光的罅隙中,在整幅画里形成一块厚厚的冰,面无表情,波澜不惊。镜子的角落,真实地显出爸爸刚毅的棱角,毫不妥协地挤进整个画卷中,故事一目了然,注释毫无意义。
假装。继续假装。假装没看见他,假装根本不屑理他,假装镜子里他的影象一片模糊,假装自己得脸上还存储着微笑的瞬息。西洋想自己是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的片刻中会不自觉的从眼中流露出她不想流露的难过。即使那些东西在内脏里轰然作响,也没想过要给除了自己和夏维以外的人知道。忍住不说话,忍住没有感觉,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没瞎的装瞎。没聋的装聋。能说话的装哑巴。
其实张了嘴,也说不出什么,咿咿呀呀,就像真的哑巴。
脱毛衣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腕脑海里突然就冲出一层久违的色彩,那种如同街角端坐的老人一样的苍老的心理很快浮出水面。挣扎着不说话,不哭。语言全部卡在喉咙那儿,张开嘴,又迅速地退潮,留下更加强烈的干涩感。
衣服卡着,上不去下不来,紧身毛衣就像皮筋儿一样捆绑一个人,密密实实的,抢夺着西洋自己身上的温度。这次涌上来的是酸酸的委屈,顶在鼻梢那里催化了欲下未下的雨,于是窗子外面的雨棚又响起来,水滴进不来,趴在窗子上哭泣着。
二月里所停留的节庆气氛刷啦啦停在日历的背后,躲避着所有探询的光。被窝还没有热,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所谓的饥寒交迫就是这样吧,就是跟没有吃够的狗熊要冬眠一样。不得不。
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在西洋看来没有区别。睁开是黑暗,闭上是黑暗。窗外的灯光转个弯子到别处转转,留有一片黑暗的线索在这里没人注意。
原来的原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