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皇帝初登皇位,命各地贡生提前进京赶考,以招贤纳士,振兴社稷。
刘龄扬作为挂牌侍郎,无党无派,是主考的不二人选,他点中了夏贤,换句话说,刘龄扬是夏贤的恩师。
这阵子刘龄扬的爵爷府门庭若市,那些中举的进士们挤破了他的门槛,都是来拜访恩师的。他斜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群或老或少的文人,连招待都没有招待,本来,他本无党派,无须拉拢任何人。
只是一个人没有来,夏贤。刘龄扬倒也没在意,毕竟,中举靠的也是个人本事。
巧的是,夏贤由于成绩突出,被分到了户部,正是刘龄扬的手下。
那天,刘龄扬像往常一样,哈欠连天的来到了户部,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一个人。
夏贤,此刻他正坐在门边的位置,不说话也不动,几位大人在内室谈笑风生,仿佛夏贤不存在般。
刘龄扬刚进门,侍郎石大人拱手道:“寿山兄来了?今天天儿还不错。”刘龄扬笑着回道:“是啊,是个好天。”说罢,斜了墙角的夏贤一眼,低声问:“仲文兄,这人是谁?”石大人惊讶道:“寿山兄,你真该多关心一下周围的情况,这人,就是你的学生夏贤啊。刚分到咱们这儿的。”
刘龄扬确实不知道那人是夏贤,对于人事分配,他向来不关心,他点点头,向夏贤看去,刚好夏贤也在看着他,清冷的目光投来,刘龄扬顿时有些痴迷,愣愣的看着眼前人。
夏贤刚刚二十五岁,瘦削而苍白的脸,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紧抿的嘴唇,脸上带着特有的矜持与刚毅,却又清秀十足,两只手无所适从,只是紧紧的抓着衣角。他看着刘龄扬,只是因为这个人在他看来,比那群人要亲切一些。
刘龄扬被石大人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冲夏贤轻轻一笑,:“你就是夏贤?”夏贤仿佛知道他要跟自己说话一般,矜持的站起身施礼道:“学生就是夏贤。”刘龄扬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夏贤摇了摇头,刘龄扬笑了。
旁边的石大人骂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是你的恩师,刘龄扬刘侍郎!”口气甚为严厉,夏贤本就是新人,训斥一下,给个下马威也是应该的。
然而刘龄扬却有些不愿意,他拦住石大人,对夏贤笑道:“我是刘龄扬,也就是你的恩师。”夏贤的眼里有着惊异,有着感激,却也依旧有着他特有的骄傲,所以他没有回应。
石大人似乎又有些发急,刚要发话,被刘龄扬拦了下来,他拽住石大人的袖子就要走,石大人依旧火气很大。
就在他进入内室的一瞬,又转身看了夏贤一眼,眼里流露出了一些奇妙的感情,让夏贤一阵心慌。
这就是刘龄扬第一次见他的学生夏贤。
之后的早朝依旧毫无新意,拍马屁的拍马屁,落井下石的落井下石,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边疆依旧战乱,黄河依旧泛滥,灾情依旧严重,大臣齐呼:皇上初登大殿,一切以国事为重!
刘龄扬在队伍里打着哈哈,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争吵,彼此诋毁,心里厌烦的要命。他回头去看夏贤,夏贤在最后面。
此时的夏贤很认真地听着大家的发言,眉头紧皱,刘龄扬看着他麻杆一样的身子,隐隐心疼。
皇上听了一会儿,照旧很烦躁,宣布退朝。
刘龄扬走出宫门,换了常服,拒绝了自己的轿子,跟在了夏贤的身后。
夏贤并不知道有人跟踪他,他走的相当慢。
终于,刘龄扬跟着夏贤来到了他的家。
只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并且破旧不堪。就当夏贤转身关门的时候,刘龄扬微笑着出现在他的面前。
“恩师,你,你怎么在这儿?”
刘龄扬撒了一个并不高明的谎:“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就看到了你。”
像这种都快要出京城的破地方,衣食无忧的刘龄扬怎么会到这儿来,所以,夏贤断定,他说谎。可是,毕竟是恩师,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自己总是要招待的。
于是夏贤请刘龄扬进了屋,果然,屋无长物,空空如也。夏贤请刘龄扬稍坐,便去烧水泡茶。
刘龄扬并没有坐着,他跟在夏贤的屁股后面问东问西,才知道夏贤只是寒门学子,家又在千里之外,所以他没有去拜访恩师,因为他没有礼物。
刘龄扬看着夏贤忙碌的身影,略一沉吟,提出了邀请:“你可以到我府上暂住。”夏贤停下忙碌,施礼道:“万不敢劳烦恩师。”刘龄扬微微一笑,道:“你是我的学生,我有很多地方需要你,你在我身边也方便一些。”
夏贤皱起了眉头,刘龄扬看着他微皱的眉头,隐隐心疼。终于,夏贤还是推辞道:“还是不劳烦恩师的好。”刘龄扬看着他清秀而又刚毅的面容,没有勉强。
刘龄扬开始接济夏贤,每次上朝前上朝后总是塞点东西给他,今天是些银两,明天是些玉器,有时候竟然会塞些稀有的瓜果,更有甚者,是一些做好的新衣衫,夏贤回去试穿后,发现竟然很合适,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恩师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些,竟然能知道自己的尺码,他的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在蔓延,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触摸他。
刘龄扬跟夏贤成了朋友,夏贤会经常到刘龄扬府上拜访,两人经常喝酒聊天,谈古论今,夏贤发现刘龄扬实在是个博学者,不禁更加佩服。刘龄扬也经常去光顾夏贤的破院子,看着夏贤忙里忙外,做一些粗茶淡饭,两人依旧吃的不亦乐乎。
初夏之夜,两人又凑在一起喝酒,明月如银,一片纯白。夏贤举着酒杯,在月下吟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说完,一饮而尽。刘龄扬看着他颀长的身形,缓缓痴迷,笑道:“但见玉人在前,不肯相就锦缘。”夏贤回头笑道:“恩师刚才说的什么?”刘龄扬收回目光,晃着酒杯,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话。
此刻花影动,刘龄扬看着花园里姹紫嫣红,心里一阵冲动,他看着夏贤站在暖风中,衣袂飘摇若仙,忽然问道:“你,你可曾有心上人?”
夏贤笑着摇了摇头,道:“寒门学子,连饭都吃不饱,怎会思及儿女情长?”
刘龄扬忽然将杯中酒往花园里一洒,笑道:“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娶妻?”
夏贤坐定后,才道:“这是恩师的私事,学生不敢过问。”说罢,果然不敢去看刘龄扬。
刘龄扬看着他细长洁白的脖颈,心头一热,却依旧笑道说:“确实是我的私事,不过我想说与你听听。”
夏贤这才抬头,刚好对上刘龄扬那炽热的目光,心里一惊,忙又低头道:“学生洗耳恭听。”
刘龄扬把玩着酒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依旧没有说话。
夏夜,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