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月第一次见到夕目的时候,夕目背着厚重的行囊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进站。
夕目看起来像一个漂泊很久的人,破旧的衣衫,沾满灰尘的蓝色跑步鞋,头顶的旧毡帽完全不能遮挡住他的沧桑。夕目的眼珠是游离的状态。夕目等待列车进站的身影孤寂得就像来自旷野深处。夕目的空旷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月几乎每天都可以在站台上遇见这样的人群。就像积攒邮票一样,她的记忆里已经积攒了太多这样的凄凉画面。他也许是刚刚失去一份心爱的工作,也许刚刚跟从五岁就开始相恋的女友分手,也许刚刚失去父母,或者刚刚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不久于人世……如月在等待列车进站的瞬息,猜测种种可能存在的缘由。这是她在休息时可以一个人玩的游戏之一。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束熟练地刺痛了如月的眼珠,呼啸而来的列车卷起一阵剧烈的风疾驰而来。如月提起包袋,往身后退让了几步。那疾速奔驰的速度可以瞬间将她卷入一场无法轮回的黑洞之中。
她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她还要好好地活着,和不公平的命运挣扎看看。
如月睁开眼睛的瞬间,看见夕目站在站台边角上,颓败的身影摇摇欲坠。如月突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这个男孩是想在这里结束掉这颓败的生命。
不要——
如月冲上前去,在列车到达的瞬间,用力将夕目拉回。好险。如月喘息,心脏崩裂似地跳动。刚才多危险啊,你不打算要命了,是吧!如月生气地谴责夕目。
夕目用无辜的眼神凝望住如月的瞬间,如月的心口有碎裂般的疼痛。

2
夕目爱上如月的那天,是如月把夕目从站台边角里拉回的那天。
如月有一种让人起死回生的本领,目光坚毅得如同磐石。夕目每天都可以遇见如月一样的女孩与他擦肩而过,苍白的肤色,清澈如水一样的眼神,简单的白色衬衣,肥硕的仔裤,背大大的包袋在人群里穿梭。如月却是可以让他在瞬间爱上的那一个。
那天,夕目原本想尝试骨头被列车辗碎的感觉。他站在站台边角上,列车的轰鸣声在耳际声嘶力竭般回响,思绪有如烈日一样的滚烫。灵魂也许在下一刻就会随同列车轨道一同出走。那是夕目想要的结局。
你不打算要命了,是吧!
夕目回首的瞬间,看见了如月坚毅的目光。他不明白,生命是他的,他自己都不在乎了,为何她会如此紧张。她只不过是个陌生的过客而已。
如月成功截获了夕目的一场灵魂出走游戏。然后,夕目跟随如月走进了列车车厢,在入口捡了个空座坐了下来。
列车在向下一站平稳地驶去,车厢里到处是打瞌睡,看报纸杂志,和无事可干的人群。夕目闭目仰睡,酝酿下一场将灵魂碎裂的游戏要如何进行。
夕目决定跟随如月回家的最初原因,是如月坦然自若地在车厢里推销女性卫生用棉开始。他觉得如月自信满满的样子像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来,请所有的女孩子抽一点时间注意一下这里好吗,现在我的手中是我们公司生产的女性卫生用棉,是今年的最新用品,今天是我们的促销期限最后一天,在今天购买的人可以享受买一赠一的优惠活动,而且还赠送两片试用棉,希望各位趁这个机会以优惠价购买。
夕目每次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总是泪流满面。那个在车厢里自信满满推销女性用棉的女孩子如月,总是有种让人心碎的能量。

3
你,为什么跟着我?
如月背着包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灯火有些暧昧地照耀在她的身后。这个几小时前想结束掉自己生命的男孩,此刻正大摇大摆走在她的身后。她原以为,他们是同一处方向,直到她走到家门口才发现他依旧跟在她的身后。
他没有回应她,而是理所当然地推开那座破旧的镂花铁门。
对不起,这里是我家!她有些生气地把他往外推。虽然她救了他,可是她丝毫没有打算收留他的意思。她讨厌邋遢和身份不明的男子。
我会给你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打钞票,洒到她脸上。
如月从没见过那么多钱,粉红色的纸张像花瓣一样洒落在脸上,一场缤纷的华丽景象。这些钱可以让她摆脱掉欠下的房租,就算买下这座破院子也绰绰有余。
她踌躇地打量他,酝酿该不该收下这笔钱。如果收下,那么势必要留下他。如果他死了,这些钱就会全部归她。
如月对每一件事的打算起初都是圆满的。
我可以提供你吃住,直到这些钱用完为止,但是不可以打扰彼此的生活,还有不许你像现在这样邋遢。如月信心百倍,觉得自己完全有把握掌握住夕目。
这些钱可以让我住到老,我不想在这里老去,剩下的是我付你身体的钱,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是我的。他用一种极度强硬的语气宣布对她的所有权。
如月在转身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给了夕目一记响亮的耳光,以此证明她是清醒的。

4
房租大叔已经下了最后一道通牒,这个周末没有钱,她就要沦落街头。公司的卫生棉销量并不好,产品已经积压了许久。她的口袋里除了卫生棉,就连一杯方便面也买不起。
在地铁里穿梭的时候,她有意留意了一下墙角里蜷缩着的乞丐,她觉得自己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起码,他们可以用自尊心赚钱,而她,除了自尊心,什么也没有。
她想跟同事借些钱度过暂时的危机,刚刚张口,对方就觉察出她的用意,一个个借故闪躲。她把最后的希望落在唯一的男友离歌身上。
离歌,我需要钱,没有钱交房租了,可以给我寄一点钱吗……这样的短信发出去三天了,对方安静得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她没有勇气追拨过去,责问离歌为什么不回短信。他没有义务来负责她的全部。
她用最后的十块钱买了五注彩劵,坐在车流如水的街头长椅上,谨慎地刮开命运里的最后答案。
一切归零。彩劵终于成了一堆费旧的纸张被撕成了碎片,归依在空气里。
就连一次赢的机会都没有。如月沮丧地摇头。
路的对面是一个小女孩在爸爸妈妈的叮咛下过马路,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米糕,妈妈害怕米糕烫破小女孩的嘴唇,小心翼翼吹散存留在米糕上的热气,然后将米糕撕成块状,一块一块塞进小女孩的口中。
就连这些,她也没有机会拥有。如月坐在街头的长椅上,望着小女孩手里剩下的米糕泪流满面。
如月从不哭泣,只有在想念爸妈的时候。她是孤儿,一个人孤单地长大。如月没有时间怀念父母,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幸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