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粟的相识,回想起来仍感悲凉,竟是从一桩丧事上开始的。
那年我大学毕业,分到一家企业的工会部门做文员。
工作不久就常听人们提起她的名字,有的说她傲气;有的说她古怪;她学的是机械设计,却在车间做检查员;每月发了工资会定时寄给在老家的祖母。人们背后议论起她来从来不直接说名字,而是直呼老处女或根号二。她仿佛是这个单位的异类,总会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
(一)
第二年四月初的一天,工会领导要我跟他们一起去慰藉单位员工的亲属。路上偷偷一问司机才知道,要去慰藉的正是陈粟的家属。我向司机打探,是陈粟家里什么人?司机说是她的祖母。我疑惑的问道?又不是直系亲属,咱们单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听说她从小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随后就改嫁了,一直是祖母把她拉扯大的。她还有两个叔叔。因为祖母给人家做衣服纳鞋底挣的钱大都花在了陈粟身上,从小在奶奶那里她抢了堂弟和堂妹的风头,叔叔婶婶对她恨之入骨。
汽车出了石门市一路向北开去,越往北越荒凉,已经进入崎岖盘旋的山道。路旁是一座座灰黑的山和大块大块光秃秃的岩石。司机说陈粟的村子西凉快到了,我似乎也感觉到了,因为窗外出现了一层层一块块的梯田,不远处能看到山上稀落的羊群。
打听着找到陈粟在半山腰的家,山村僻陋,三间北房和院墙全是用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石头垒起的,大门外挂着白帆,门两旁放着花圈。帮忙的,看热闹的,吹唱和哭丧的人们聚集了一院子,陈粟的叔叔婶婶正商议着什么事情。院内哭丧的人们,招呼完吊孝的人们,有时有序地哭唱着。
北屋的灵前似乎有些冷清,只有陈粟穿着孝衣站在灵旁,一会摸摸祖母的手,一会摸摸她的头发,注视着她的祖母,嘴里似乎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原来她不到一米五的个子,黑黑瘦瘦的脸庞,齐眉短发,看上倒很干练利整。
两个叔叔和当家的聚议之后把陈粟叫过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纷纷向陈粟诉说办丧事的细节:老太太的寿材寿衣,烟酒饭菜,吹唱,哭丧,挖坟,抬棺的人等所有费用大概要一万二三。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解释着,意思是陈粟必须出三分之一的钱,他们根本不给陈粟发问和辩驳的机会。最后终于把费用的事情给陈粟罗列清楚,空气中充满了沉默,大家的目光像烧红了的针一样全都刺向了陈粟。
陈粟不多说,默默地走到祖母东屋柜子旁,拿过自己的包,取出一万五递给当家的,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所有费用我全出。”
这实在出乎大家的意料,她的叔叔和婶婶们紧绷着的脸一下子舒缓了许多,心里终于把盘算多日的事情放下了。村人口口相传,一一议论,对她的做法很不解。
入葬就在这惊异和各揣心思的嘈杂空气里完毕。大伙像赶任务似的处理完。婶婶们都已经忙不跌宕地趁着慌乱和嘈杂往自家收拾起祖母的小东西了。
后来听说陈粟的两个叔叔家因为争夺祖母的家产,先是商议,渐渐转成忿怒的争吵,最后因为几十个鸡蛋分工不匀几乎闹到结怨动武的地步。
看到这一切的陈粟悲从中来,趴在祖母的床头嚎啕大哭起来。自己像一只被射中并驱散着赶出院子的猫头鹰,弱小的躯体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凉。
(二)
以后我们在单位偶尔见面的时候,只是同时点点头,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我进单位两年后,单位以“擅离职守,迟到早退多次”为由开除了陈粟的时候。
陈粟一直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单位开除她的通知一公布,就要求她在几天内把所有手续都办完,关系转走。
我当时正负责单身的工作,陈粟找到我,希望能让她在单身多住几天,她已经跑了几个地方,一直没租到合适的房子。因为同情她,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陈粟学的是设计,毕业后直接分到了我们单位研究所,研究所测绘改进的一台织机最早的设想是陈粟提出的,虽然她技术优秀,但性格孤僻,不善围拢人。别有用心的人安照陈粟对织机的设想,暗暗地把设计新产品的一项工作经过所长的批准接了过来。后来这台织机实验成功后,给单位带来很大的效益。成绩也就成了别人的了。一番用心的人为少一个竞争对手,在研究所长那对陈粟的一些不当做法添油加醋,所长向厂长反映要求研究所裁员,单位最后把陈粟安排到车间当了检查员。检查员就是按图纸要求,检查车间工人生产的工件是否合格。由于陈粟的严格认真,经常要求车间工人返修工件,这样无形中增加了车间工人的工作量,延迟了车间的进度,所以她在车间呆的时间不很长,车间主任便以她窜岗为由,把她交到了劳资科,最后劳资科以“擅离职守,迟到早退”的理由下通知开除了她。
陈粟在单位工作五六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对象,三十一的女人,仍孤身一人。她融不到这个大环境里,所以被排挤出局。当时单位的人们一听说陈粟被开除,没一个人敢去理会,生怕因为多给陈粟说几句话而影响了自己的升迁。
陈粟离开了单位,租到了一间民房,房东在楼下。
我把我爱人的出租车叫过来,一起帮忙给她搬运完。
离开单位后,她先是做了一年多的寿险,后来固定到了一家小的保险公司做起了车险。
(三)
以后我们单位搬迁,忙于工作,只是偶尔联系,我很长时间没见到她。
几年后的一天我给她介绍了两辆车做保险,过去找她,推门走进她的房间,把我吓了一跳,她黑瘦了许多,她穿着几年前在单位时的那件羽绒服正蹲在墙角用一个小单灶做饭,床上堆着衣服,圆桌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塑料袋,饭盆,梳子,乱七八糟一桌子,屋子里没有暖气,满眼的凄冷和荒凉。
“屋里太乱,自己找地方坐吧。”她似乎见到我的到来有些惊喜。
“每天骑自行车东跑西跑,找客户,打单子,送保单,做宣传,累的倒头就睡,实在没时间收拾。”
“这屋里也太冷了,你怎么住呀?”
“这几年还不是为多攒点钱买房呀,最近我刚买了套一居室四十平米的房子,已经交了五万的首付。其余的我分期付十五年。”她也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听后非常高兴,她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三叔家的儿子和他媳妇最近来到市里,准备做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