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平龙川从绝望峰下来的时候,两旁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绝壁,翻滚着波涛奔流而下,行至长青渡河道渐宽,水势慢慢的平缓下来。渡口西面是临江的绝壁,东边却是平地,望不到边的古林紧挨在边上。以前长青渡只是小小的一片,挨着渡口散散的住着几十户,靠着江和旁边的林子过活,日子过的甚是清苦。可自从寒江至秋滇的官道修毕以后,这些年过长青渡走水路南下的商旅多了,渡口边的人们日子好过了许多,村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房子越盖越多,俨然像是一个小镇了。
舒家在长青渡多少代了,和其他人一样,也是靠江边打些河鲜,林子里捕些野味,勉勉强强糊口,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活,日子不免清苦。到了舒成业这一代,朝廷修了寒江城至秋滇的官道,舒城业脑子活络,把自家的小屋修葺一番,改成了一间简陋的客栈,供来往的客商使用。水路方便,这年头日子过的苦,旱路就不是很太平,过长青渡南下的客商就越来越多,舒成业的客栈也是越做越大,再后来盘下了周遭好大一块地,起了一间三进的大客栈,又起了几家饭庄和林场,生意都做到寒江去了。就算是在整个青州,舒家也算是数得着的富户了。
生意做大了,舒成业日子也清闲了许多,不用整日抛头露面忙里忙外,只是没事的时候各个店铺转一转,查查账目,闲下来的时候摆弄摆弄花草。舒成业喜欢种花,也舍得花银子,舒家的花园在整个青州也算是少有的大了,花季的时候,整片的红红绿绿,彩蝶穿插其中,甚是好看,舒成业平生得意的就两件事,一个是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还一个就是这种花的本事。可是前年一个京城的花匠名师途经此地,却是不住的摇头叹息,说都是些庸脂俗粉,白白糟蹋了青州这么好的风水。舒成业一咬牙,花高价托人从京城请了个从王府退下来的花匠师傅。舒成业听从他的建议,把偌大的花园划去了一大半,改成了一个小院,布局装饰也是精雕细琢,委实花了不少银子。经过两年的悉心经营,现在舒家的花园里也不乏像月白菊,夜霜昙等名花了。现在舒成业每次在花园里忙碌,直起身来稍息,环顾四周,都是抑制不住的自豪。
“风幽香舞鱼枕素,浮光绛雪同心荷。”舒成业摆弄着前几日才弄到手的两株极品兰花,兴到浓处,也是吟了两句,然后乐呵呵的对女儿舒含蕊说:“要养成这两株兰花,可不容易。”
舒含蕊还未答话,管家舒平就进来通报说林步轩林少爷来了,舒成业听到舒平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花钳没拿稳,正砸在那棵“鱼枕素”上,心疼的直跺脚。舒含蕊看到父亲这样,心里气苦,掉头就上了绣楼。舒成业叹了口气,看着女儿的背影久久不语。舒平在一旁小声的问道,“老爷,要不要见?”舒成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声道:“见。怎么能不见。”可是步子就有些迈不出去,脑子里又想起了林步轩的父亲林不归。
舒家和林家是世交,林不归的父亲的曾经救过舒成业老爹的命,两家关系好到一个锅灶里吃饭,林不归和舒成业都是独子,从小一起长大,仿佛亲兄弟一般。后来北疆战事紧急,朝廷来渡里拉人,林不归被拉了去,就再没回来,留下林夫人和独子林步轩。舒成业是念旧的人,发家后没少照顾这对孤儿寡母,可是林夫人思念成疾,不久也撒手去了,留下林步轩一个人。那时林步轩年纪虽小,性子却倔的很,不愿寄人篱下,说是要去找父亲,舒成业苦劝也不听,一个人不声不响的离开了长青渡。那年林步轩只有十二岁。
后来舒成业的生意做大了,扩建客栈的时候,正好要用到林家的那亩薄地,要是林家有人在,凭舒林两家的关系,舒家要买那块地,自是不必说,舒成业也不会让林家吃亏。可是偏偏林家无人,舒成业自作主张就在林家的地上起了客栈。眼下八九年过去了,客栈又扩了好几倍,那亩地处在当中,自是动不得了,偏偏这个时候,林步轩又回来了。本来是极亲近的,可毕竟是生意人,有许多事,不得不多想些。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打拼,亲戚朋友反目成仇的事情看的太多,什么样的情分但凡牵涉到银子,都是不好说的。前两天林步轩两手空空的回到长青渡,听说还带了个孩子,舒成业一直踌躇着没去看望,女儿舒含蕊和林步轩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不必说,舒夫人和林夫人当年也是情同姐妹,母女二人对舒成业都是颇有微词。舒夫人这两日每晚在房中不停的念起当年的旧事,默默的垂泪,说舒成业现在有钱了,就钻钱眼里了,全然忘记了舒林两家的恩义。舒成业在一旁听着,其实心里也是极不好受。
林步轩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比舒成业整整高了一个头了,舒成业站在他前面,要仰起头才看的到他的脸,等看清了,心里却不由得一酸。林步轩生的倒是魁梧高大,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是饱经风霜的模样,衣衫老旧,满脸的胡茬,发间竟隐隐有了银丝,让人看了不觉心寒。脸上的线条硬的像刀斧劈成的,一道疤痕从衣领处延伸出来,顺着脖子爬到耳后,甚是可怖,只是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的模样。怀里抱着个婴孩,不过被包裹挡住了,看不清脸。舒成业心中一软,伸手去摸林步轩的头,嘴里喃喃的说道:“虎子都这么大了……”双眼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林步轩吃了一惊,心口也是不由得的发热,这些年在刀口上舔生活,这样的亲昵是许多年不曾有了。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的向舒成业行了个礼,说:“叔父好。”这一声叫的舒成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的流了下来,抓住林步轩的胳膊紧紧不放。
林步轩看到此景,想到小时候舒成业对自己的好处,眼睛也是不由得发酸,想安慰舒成业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默默的低着头。过了好一会,舒成业才松开手,想起来林步轩已经在堂上站了半天了,还抱着个孩子,忙央他坐下,又吩咐下人快快上茶。说话间舒夫人也从后堂出来,看到林步轩,自又是一阵垂泪唏嘘,拉着林步轩的手问长问短,问起孩子的娘亲,林步轩支吾了几句,显是不愿提及,岔开了话,舒夫人也不好再问。
说了一会,林步轩才说起来意。原来孩子还未断奶,这些天路上颠簸,又只喂些米汤稀粥,孩子身体眼看一天不如一天,林步轩想托舒成业在渡里看看,能不能给这孩子找个奶娘。舒成业自是一口应下。林步轩又行了个礼,低声说带冰儿谢谢叔父了,就要起身辞去。舒成业忙唤住了他,说道:“虎子,莫急着走,我有些事要和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