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乡把母亲叫妈,把叔母叫妈妈。
碎杏妈妈是四奶奶的小儿媳,碎杏妈妈人长的漂亮,碎叔人更英俊,两口子是天生的一对。
碎叔是个大高个,二十七八岁,在乡上开拖拉机,这在农村,就是了不起的工作了,很有面子的。碎叔和碎杏妈妈在一起又说又笑的,碎杏妈妈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整天笑咪咪的,做农活,做家务,都是那样的安详,认真,不急不躁,总有干不完的力气,总是那样心平气和,总也不见她有恼的时候,过日子的心劲很大,天黑了,从生产队下工回来,她还要绕到自留地的菜地里锄几锄,她种的辣椒比别人的辣,种的水萝卜比别人的嫩,锄过的地也比别人锄过的好看,就连同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比别人要合身。又做的一手好裁缝,给乡亲们做件出门穿的衣服,多少也能贴补一下家用,见了人都是浅浅地一笑,给人一种幸福美满的感觉。
碎叔白天在乡上开拖拉机,晚上就赶回家了,走到地里,夕阳下烟蔼朦胧的田野上碎叔和碎杏妈妈紧贴着头说话,总说不完似的,一进家门,就和碎杏妈妈关了门,悄悄地在说着什么,很是恩爱的,不几年生了两个儿子,这在乡亲们的眼里,是最幸福的一家了。
那年夏天,碎叔参加乡上的篮球比赛,打了一场篮球,大热的天,碎叔回家站在水缸边喝了一大勺凉水,不到半个时辰,碎叔就吐起血来,大口大口地吐,碎杏妈妈端着面盆,一盆盆的紫红色的血色液汁让人心惊肉跳。我父亲是医生,和几位叔叔围着碎叔在紧张地做着什么。
碎叔是胃出血,没救过来。
英俊萧洒的碎叔说没有就没有了。
碎叔殁了,日子还得过下去,碎杏妈妈脸傻白了半年多,就有人来提亲,大概一年多后,碎杏妈妈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那人姓苟,是庄子何村的人,脸黑身粗,就像一只没有任何特点的黑狗,根本不配白净漂亮的碎杏妈妈的。碎杏妈妈不出嫁却招上门女婿,是她舍不得两个孩子。
我们一群小伙伴就就给那人起了个外号:何狗。
何狗叔刚来是很勤快的,他把原先家中的柴草都拉来了,又在几家公用的磨房前面盖了间猪圈,捉了一只小猪,何狗叔是要过日子的,碎杏妈妈话少了,但手脚没有闲的,人好像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特别地护着她的两个儿子,有一回东奎和民和哥打起来,那时都才七、八岁呀,从不动手的碎杏妈妈看见了,追着打起东奎来,并且追上骑在东奎身上打,父亲看见了说:
"老十家的,别太过份",碎叔排行老十,听了父亲的话,碎杏妈妈大哭起来。
碎杏妈妈又生了个小女孩,何狗叔往日那黑黑的脸上有了笑容,只是农村生活困难,碎杏妈妈的两个孩子,加上又与何狗叔生的那个女孩,日子分明更紧张了,何狗叔很快就笑不起来了,那时四奶、四爷还在,大概也很接济的,可是家家日子都紧,何狗叔就不停地给人家修房、伐树,挣几个钱,但是何狗叔还是免不了要吃生产队的返销粮,又没有钱购买。
新麦子颗粒刚结饱,碎杏妈妈就摘下自留地的小麦赶着晒干磨面吃,玉米刚结上颗,碎杏妈妈又摘下玉米用刀子剥粒,给孩子们煮米汤吃,嫩嫩的玉米被铁刀刺成玉米糊糊,碎杏妈妈白白的双手粘满玉米糊糊浆水。
两个劳力终久糊不住五口之家的嘴,碎杏妈妈和何狗叔因为孩子吃饱打闹起来,每每因为给一个孩子多一口饭,碎杏妈妈就发疯似地与何狗叔撕打,何狗叔说:都是你养的嘛!很不解地样子。
闹了一年多,何狗叔就带着他的女儿回庄子何老家去了,临走,何狗叔说,"权当是我借了个草囤圈了个娃"。
"婆娘当家驴耕地,娃娃做活淘死气",我非常憎恨这句话。可是碎杏妈妈不得不拉扯着她的两个儿子,那不是用艰难能形容的,春种秋收,地里场里,还要磨面,碎杏他妈妈的日子是多么地艰难,她都忍了下来,只是断续地听说母亲说,你碎杏妈妈把缝纫机卖了,把尼子大衣卖了,连你碎叔的石头眼镜也卖了,都喂养了你两个哥。
队里也很照顾,分粮要多几斤的,分菜也多给几把,队长也要念叨几句寡妇拉娃娃家要照顾的话,只是家家情况也差不多,碎杏妈妈家的日子就更差了。
那一年我家修了新庄子,父亲就想把老屋卖了,和五叔说了个价,两间箍窑,一间猪圈,一孔窑洞,一共六十元钱,想不到碎杏妈妈要买。晚上碎杏妈妈先来寻我母亲,天很黑了,才来找母亲。
原来碎杏妈妈说她有两个儿子,只有一间箍窑,一孔窑洞,一间磨房,将来儿子大了怎么给娶媳妇?母亲听了,一口答应。
我家新修了一院庄子,五间箍窑,一圈围墙,一共花了二百六十元钱,父亲指望卖了旧庄子贴补呢,一听碎杏妈妈要,就答应了。问碎杏妈妈哪来钱,碎杏妈妈说她嫁人。
时间不长,碎杏妈妈就又找了个人家,是一个小学教师,人瘦瘦的,很文静的,前妻亡故了,本来寡妇出嫁,是不再索要彩礼的,小学教师听了碎杏妈妈的话,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掏出了七十元钱。结婚那天,碎杏妈妈的两个儿子哭闹不已,撕着扯着碎杏妈妈的两条腿,把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碎杏妈妈只是一个劲地流泪,白净的脸上傻傻的几乎没有表情的,乡亲们也很有些不解,说眼看大儿子都十三了,还走什么人家?
也有人说,你看那女人心多硬,娃那么嚎呢,她还想着嫁人。
四奶奶却支持碎杏妈妈嫁人,说我娃还碎呢,让我娃再走一家吧。
碎杏妈妈结婚的当天,她的儿子民和得了急性阑尾炎。父亲把那未暖热的六十元钱全做了医疗费,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侄子。
自此以后,碎杏妈妈的两个儿子就不认他们的妈妈了,有一年大概是新麦刚收了,碎杏妈妈想念儿子,跑回村上来看,用一只旧手绢裹着四个桃子,推推搡搡的桃子都烂成了一团,怎么也塞不进她两个儿子的手中,碎杏妈妈拉着我母亲的手大哭了一场,母亲只有陪着流泪。
大概一年多些吧,就听碎杏妈妈的丈夫出事了,那小学教师走夜路,从别人家的地坑庄子崖面上失足走下去,当场就摔死了,那男人百日忌期没过,他的亲哥就要赶碎杏妈妈走,想独占院子,碎杏妈妈还与那男人生了个女孩子的,那男人的哥却留下了女孩子,只是要将碎杏妈妈赶出门。
事情传到我们村里,父亲和几位叔父商量了大半夜也没个结果,那时四奶和四爷还在的,四奶叫接回来,没有人听她的。大伙都觉得好像没法与人家交涉,最后说派人去看看碎杏妈妈的意思。
现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