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望春又来信了,这是第5封。5封信讲了一件事情:要杨梅章带着儿子去看看她,她病了。
手捏五封字迹清秀的信,杨梅章真难办哪。60年风风雨雨,粗到驾牛耕田,下湖捡粪;细到撒谷播种,喷洒农药,还有捆谷、堆垛,凡是庄稼活,他从来没有在任何粗活细活中感到棘手过。可是,在他们夫妻关系上,10年来,他一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过着惶惑又甜蜜的日子。这信,哪像是妻子给丈夫的信哪,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女儿给父亲的来信一般。可是,这又决不是女儿给予父亲的那种父女之间的关怀;或者,女儿寄回一件羊绒毛的皮袄,或者寄回小外孙的可爱的照片;或者,女儿在信中说:爹,您身体好,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他被评为全县新长征突击手哪!不,不,这信是孩子他妈妈来的,是60岁的杨梅章老人年轻的妻子望春用她那急切盼望的心写来的:
瑞瑞他爸,你和孩子都好吧。我连去4封信,催你们来。你连一点音信都没有。……我终于出院了。医生说,我得了严重的坐骨神经病,可能瘫痪。你快来看看吧。
啊,梅章的脑子一轰。他的眼前出现妻子年轻的身影:她,26岁,上穿一身灰红洋布外套,下穿蓝色的确良裤子。一会儿,她匆匆忙忙地行走在去教室的树荫下;一会儿,她给学生讲邱少云的故事;一会儿,她兴奋地与老师们商谈如何提高教学质量。然而现在,她却躺在床上。
梅章毫无办法。去呢,还是不去呢?自从瑞瑞他妈妈去任教已经4年了。除了她星期天经常回家以外,梅章从来没有去过那所学校。他怕别人看热闹:嗬,这是她的男人?!她年纪这么轻,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嫁给了一个乡下的老头子!
可是现在,她住院了,不能回家来。梅章还能不把瑞瑞领着,一起去看看她?她一连来了5封信哪!
他咬咬牙,狠狠心,干脆,一到学校就往她寝室里钻,悄无声息地赶到医院去。哎,她——这个年轻的女人,一闯进他的生活,就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二
襄河。小渡口。南岸凉棚下。一名十八、九的姑娘靠在一根柱子上。眼睛无神地看着来往客人。她一副标准的学生打扮:短辫,白布衬衣,蓝色裤子,穿着鞋袜。但,额前的刘海似乎是过于随便的缘故,竟一边一辔搭在她那微微突出的颧骨上,显得她那眼睛尤其刺人。
摆渡老人看她迟迟不走,就上前询问。她告诉老人,她是本县杨集公社集镇上的人,商品粮户口。幼年时父母双亡,靠国家助学金入学、读书。现在,初中毕业了,她也18岁了。她不能再让国家负担自己。进厂吧,没有资格;下乡吧,到哪里去呢?她希望尽早找到一个可靠的栖息之所。
摆渡老人说:“姑娘,你不要再远走了。就在我们湾里落脚。我们大家供你吃饭。好不好?”
姑娘哽咽着说:“我留下,我留下。我劳动,我赚工分,养活自己。”
“师傅,过河。”一位青年客人叫道。摆渡老人答应一声就要走。忽然,青年人愣住了,喊道:“望春,你,你怎么在这里?”
似曾相识的声音,使望春一惊。啊,原来是中学同学刘文榜。望春很凄惶地谈了谈自己的境况,引起了刘文榜极大的同情。于是,他自我介绍说:“我现在在杨集公社革委会办公室。我替你到公社说说看,让你去当小学教师。行不行?”
望春惊喜地点点头,说:“那,太好了。”
“现在,我到阳县去调查一桩材料。回来以后,我就去替你说说。如果办好了,我一定通知你。”
“好。”望春目送着刘文榜飘然上船。她重新靠在柱子上面。
望春跟着摆渡老人回家。正巧,杨梅章从对面走来。杨梅章是队里各方面有名的能手。他一生为人正直。解放前为地主扛长工,打短工。解放后,参加各种活动,非常积极。但是,50岁了,他还是光棍一条。不过,杨梅章在这个普遍穷困的小村子里,算是最富裕的农户。缸里有白花花的大米,手头有几把硬俏俏的票子。至少比摆渡老人要富裕得多。在湖乡小村,人们是特别讲客气的,一家有难,八方支援,加上摆渡老人和梅章关系密切,所以,梅章打着哈哈道:“老哥,哪里的稀客呀?”
摆渡老人叹了一声,说:“杨集公社的,走到这里,不愿意回家了。我领她到我们家过几天。”
“哦,那好。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说,多少我也能给她一点帮助。”
“当然。少不了麻烦你们。”
望春住在摆渡老人家里。梅章常常少不了送几斤米来。一般情况下,他就是拿来一块两块钱。每当这种时候,望春总是投给梅章一个感激的苦笑。默默地看着他进屋,默默地望着他放下钱、米,默默地望着他离去。梅章来时孤身一人,去时只身单影。一个心地善良的妙龄姑娘,像看着自己过世的老父亲一样,心里产生了敬慕之情。
半年以后,人们说,梅章经常这样送东西给望春,送到摆渡老人家里来,多麻烦哩。不如干脆让望春到梅章家去。只要望春同意,他们干脆结婚算了。
当好心的摆渡老人在渡船酒席上对梅章提出这个想法时,梅章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激动地说道:“你缺德不缺德呀?我这一大把年纪,人家是不满20岁的姑娘。我看你这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
“姑娘对你的为人有一定的了解。我给她提出这件事时,她没有表示反对。反正,你们同是沦落人,何必来客气嘛。”
“她愿意。我的良心过得去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梅章,你万一不同意,我也不强求。只是,我找你帮帮忙。你干不干?”
“既然是这样,你现在住前檐房,把后檐房借给我用一用。可以吗?”
梅章点头了。然而,梅章上当了。后檐房里搬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望春,那个孤苦伶仃的姑娘。
又是一年过去了。梅章和望春像亲密的父女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然后一同回家。做饭,吃饭。吃完饭,望春坐到床沿,就着煤油灯,精心绣当时农村姑娘都预备的绣花枕头、帐沿子、门帘。梅章则缩回自己的房里,在灯下摸出“大公鸡”香烟抽几根。要不,就劈竹篾编篓子,搓绳子做扁担系。对于梅章来说,他多么希望望春作为自己的养女,一起说个笑话,逗逗乐。可是,那个该死的摆渡老人说出那种缺德的话。致使他们这两个相差30岁的隔龄人,竟像那些性格不投的未婚男女一样,有了不可调和的“裂痕”。
好心的同湾人还要继续将他们拉进一间房里才甘休。摆渡老人是梅章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