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我们走了。

1、
阳光从玻璃窗外暴射近来，汗水焦灼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从短暂的午睡中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我在晒的发烫的被单上不甘心地辗转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焦躁地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睛，沮丧得开始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电话响了。看看号码，是白多多打来的。
不能接，不想接。
我甚至可以想见她在电话那边听着我这副狼狈样子时候会是怎样的语气，也许真如她所说，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到这里来受些恶罪，是我自己自找，也恐怕是罪有应得。她总是皱起眉头叹一口气说，林恩，你和程家栋到底是怎么了。一个要留时，一个非要走。要走的人回了头，要留的人却离开了。这样的纠葛，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手机兀自响了一会儿便停了，我哭一阵也累了。走到阳台上牵了根塑料管用冷水洗头，水泥地被暴晒后经水一淋竟发出些近乎惨烈的声音，像是被狠狠灼伤。脚趾头被溅起几滴融了的尘土，我埋着头看着脚趾和龟裂的地面发愣，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回到这里，姿态狼狈地等待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男人。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的眼睛里写满疼痛，他说，林恩，也许你真的不曾爱过我，也许我们都错了。
不曾爱过。所以不愿意为他留在这个城市过着平淡生活。
不曾爱过。所以在毕业的前一个夜晚，说分手的那一刻，面对他的眼泪我还是转身就走。
不曾爱过。又为何要独自回到这里默默等着。难道只是为了证明些什么。
难道真的不曾爱过。
就如同当时我厌倦他的软弱和矛盾百出一样，当初的程家栋，该是痛恨我的冷漠无情吧。三年的感情，说丢就丢，说收就收。更何况彼时他更是学校校长最得意的儿子，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优秀学生。多少女生为了和他在一起争取留在这个城市里的渺小机会而耍尽手段废尽心机，纵然他亲爱的校长母亲大人对我百般刁难到最后还是不得不退而成全，我林恩有幸得到，自然应该受宠若惊，低眉顺目才是。怎能漠视他的挽留，伤害他高高在上的自尊。事到如今，怎能不让白多多这样尖刻的女子笑一声罪有应得。如果当初程家栋选择的是她而不是我，也许这故事的结局会美好许多。

2、
当年的白多多才19岁，都已是风情万种的模样，令无数男子折腰。惟独程家栋每日同她擦肩而过，仍然眉头都不异动片刻。她回宿舍便很气恼地告诉我，世间竟有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可惜偏偏又生了副动人的面容。让她无法不为之侧目，为他的漠然而愤怒。她信誓旦旦地要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个男人拿下，收为囊中物。此后日日新颜，花样百出，仍不见其动静。一个月之后，白多多恶狠狠地将一盆水泼在我床上，随即坐在地上痛哭失声，林恩，他说他早已有了心仪之人……竟然是你。怎会是你。
是啊，怎会是我。我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的轨迹无非就是教室，图书馆，食堂，开水房，宿舍。除班里寥寥几个男生以外几乎从未曾接触其他异性。每日装容也极尽朴素，如何招惹到这个叫程家栋的男人，败给我这样平淡普通的女子，如何不叫白多多饮恨。我在疑惑中收拾掉这个女人留下的狼籍，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洗了脸，两个人一起蜷缩在她的床上，我告诉多多，这一定是弄错了。
不会错。他说的那个女子叫林恩，每周六必定在图书馆靠左边的第二排最外面的一个位置看书，常穿着藕色的衣裙，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个酒窝，鼻尖上有颗小痣也会随之微微地皱起。不是你又是谁。
我愕然。程家栋怎会知道我的诸多特征。
他还说，看过你在校刊上写的散文和评论，收集你的每一篇文字作品。他对你的了解实在是太多，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是无辜的。枉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什么事都告诉你。白多多咬咬下唇，侧过头去不愿意看我。
然后在黑暗中，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周末在图书馆打工的高大白皙的男孩子，应该就是程家栋。他在记录的时候看过我的学生证，所以知道我的名字，他也常常在工作台里偷偷地观察我，曾经有好几次正好被我眼神撞到，急急地脸红了低下头去。他找我过讨论我文章里的一些细节，显然对我的文字相当了解。我当时只知道，他是学校某位领导的儿子，父亲在市里有着显赫的位置。也暗自感慨过他身上竟没有些许纨绔子弟的恶习，反而谦虚有礼。但我离这样有背景的人，向来是敬而远之。再见的时候也只是淡然地点头微笑，再没有更近的接触。原来他便是程家栋。
白多多究竟是白多多。几日之后竟自顾自地张罗起要拉拢我和程家栋。而把先前的失利说成是为我试探这个男人的真心，漂亮地赢回面子之后又要做个漂亮的媒人。而我到底是对他抱着一些好感的，一来而往，便真真地谈起了恋爱。白多多放弃了程家栋，依然是人群里的焦点，当初的执着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一种挑战罢了。除了偶尔不甘心地揶揄我们几句以外，时间四平八稳地流逝过去。
去拜访程家栋的父母之前我一直心里忐忑。因为他的母亲早已用各种形式告知我她显而易见的不满，虽然家栋想尽办法平息了家里的纷争，但我知道，事情远远没有这样的容易。而我林恩，也从来不是这样幸运的人。临近毕业，我知道很多事情到了应该抉择的时候，也许坦然相见是最好的方式。
一路上家栋都很开心，他觉得见过父母以后我们大概终于可以修成正果。因为我已经拿到留校任教的名额，这样我们就不必像其他恋人一样苦苦选择，来回奔波。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结婚事宜。而我决然没有这样的乐观，看他灿烂地笑着，心里有些莫名地难过。
果然，在笑脸相迎过后，趁着家栋去厨房帮忙的片刻，他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李校长姿态优雅地告诉我，家栋是要出国的，并且安定过后全家人都会移民过去，当然，这个全家并不包括我。他们早已为他选定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是他爸爸朋友的女儿，自然也是某位高官之后，而并非我这样势单力薄的小城姑娘。她说如果我愿意和平地和家栋分手，她将保留学校已经给我的留校名额，如果我一意孤行，势必一无所获。
话毕她仍旧优雅地微笑着喝茶，我环顾周遭这个富庶舒适的家庭，以及面前这个强势的，但没有任何过错的女人。她的确是没有任何过错，她只是在为自己的儿子计划更好的将来，于情于理都不过分。只是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