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伙伴们在台上曼舞，轻盈如梦。公卿侯爵在座上把酒言笑，举手投足都积极显示着人主的尊贵。我的主子虽然受到了款待却显得唯唯诺诺。我有点想笑，其实，我的裙裾都轻易勾勒出他的窃笑。
当他把我们一字排开在吴宫华丽的殿堂下时，我便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不过是囊中物罢了。
夫差点头呵呵笑了。我低眉轻笑，无声。
于是我们献舞。吴国举国欢庆，领受着奴们的献贡。我们不过是贡品之一。这舞曲不过是我们排练得烂熟的舞曲之一，我们在这陌生的土地上这些陌生的目光下超水平发挥。观者看得如痴如醉，我们也舞得如痴如醉。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吴宫舞台上起舞。之后每次夫差执我的手请我点歌舞时我都觉得寡然无味。吴宫中没有一支队伍能及我们的舞蹈水平，更无人能及我舞姿的妙曼了。因为她们没有经过我们当初那魔鬼式的训练，而姐妹中也没人如我当年那样苦练。而我的付出是没有经过的任何人都无从想象和理解的。不过我也不奢求任何人理解我，我只要你们看到我的美丽。
三年的时光，我从一个黄毛丫头成长为一名妙龄女郎，从一个羞怯粗拙的村姑蜕变为一位端庄淑雅的美人。廊下水中自己的映影对着我满意地笑了。
清楚记得临行娘亲沧桑的脸，走吧，一定比娘强。她说。
我坐在廊上看水中的月，满怀心思的模样。
苎萝村边那条静静流过的河水面上曾经映过我和母亲劳动的笑脸。我的美丽如同当初母亲的美丽一样，一个人的双脚能走多远，美貌和芳名便传得多远。可是我不想如她一样只是任由岁月毁掉自己。范府训练园中那小湖中的那个倒影日日成长着美丽，一朵奇葩终于吐蕾，花期的长短，便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我非常明白这点。
我热衷各式的保养美容，不厌其烦地进行繁复的工作，命最好的匠师们制作精美的衣裳和饰品，我别出心裁的妆容，清雅脱俗的气质，永远是吴宫中一道特别的绚丽风景。别人欣赏我赞美我羡慕我，我轻轻一笑。我只是独自久久伫立镜前。我喜欢对镜，我更喜欢在平静的水面看自己，那让我找到一种归宿的满足。郑旦曾诫我不可沉溺物质。我给了她千回百转的笑。同从越中来，她替补了我在舞阵中的位置，继而也得到了夫差的宠幸。她以一种姿态活跃于王前后宫中。其实我是喜欢她的，每每看她我都会想起一个词，母仪天下。可是我不愿意做一个讨别人喜欢的人，我只要讨自己喜欢就行了。然而，她始终不能取代我在夫差心中的位置。
如果你喜欢这月，它便是你的了。我循声抬起眼眸，夫差站在伸入水中的石阶上朝我笑，手中的银盆满满的水中躺着一轮明月。月亮在他手中轻轻地晃着白。
宫中的岁月不是太慢，便是太快。吴宫中这苎萝别墅离故乡已近十年。郑旦偶尔会对我说起归越之事，仿佛很期待。我总是笑而不语。我也怀念故乡，怀念娘亲，可是，还没有到达的未来不是我所能预料的，谁承诺的未来我都无法相信。
然而，我还是真正地回到了越国。穿过吴地满目疮痍的村镇回到安宁平和的苎萝，母亲留给我的只是一座荒冢。那些素白的碎花在风中兀自美丽着，我痴痴地看着它们，良久，突然如释重负。
碧水如镜，映出我的容颜，一种已臻极致的美丽，一种将要败给时间的美丽。
我站在曾无数次浣纱的河阶上，久久看着如镜的碧水。我的笑像石子掉进湖心的涟漪，缓缓荡漾开去，慢慢地填满我的心。
河阶上已经不见了我的身影。碧水上的涟漪一圈圈的晃动着，缓缓荡漾开去，无声地抗拒着时间，最终也只有慢慢地平静，静得仿佛不曾拥有过什么。
碧水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