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醒了,我看到窗外面的天空露出微微的鱼肚白。头有点痛,因为睡得太晚,却又起得太早了。我挣扎着起来,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很久我都无法逃脱这种虚无的状态,我焦虑、狂燥,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下意识的,我端起桌上的玻璃杯一口气喝下整杯的水,我越来越依赖简单的东西,玻璃杯,纯静的水,白T恤。我执着的认定,慌乱的时候要喝水,要不吃饭,要流泪。

穿上衣服我去了海边,住的地方离海边很近。凌晨时的海很美,太阳还没有完全的升起,远处的海被金红色笼罩着,闪着熠熠的光。海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
海浪大口大口喘息着扑倒在沙滩上,瞬间又退去,再扑上来,再退去,突然让我想起交欢时的男女。岸上随处可见被卷上来的水草,像极了我浓密且杂草般的长发。

我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色而干净的衬衫,深色带暗条纹的裤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凝望着海面。很久不曾这样认真的观察一个人,我喜欢这个男人脸上那专注的表情,简单并且执着。
我缓缓地走向他,而他开始注意到我。
我们相隔不远时,他望着我,我也倔强的望着他,不肯收回坚决的眼神。我笃定不能输。海边几乎没有人,我想着不相识的两个人竟然在这里大动干戈地比拼眼神,实在好笑。扑哧,就笑出声来。

他走近我,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一瞬间我就被他摄住,那温柔的眼神,仿佛在哪里见过。我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张仪晨,你好。”
“我是米小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在哼哼。

他对我像认识很久的朋友,我们坐在沙滩上。他说他是北京人,来这边谈生意,因为时间紧迫只能住一晚。他说他很喜欢看海,所以天不亮就来了,他说很奇怪会这么唐突的跟一个陌生人搭讪,也从来没碰上一个敢直直望着他的女人。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一个人来海边,我告诉他:“我病了,我得了睡不着觉的病。”他笑。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却让我徒然生出想要依靠的渴望。他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头发,用胳膊环住我,说:“你是一只孤独的虫。”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悄没声息的流下来,我一动也不动的依偎在他的胸前,一切像一场梦。

他说:“你真的是病了。你的头很烫。”
我不动声色的哽咽。
他说:“你冷么?要不要走走?”
我不动声色的哽咽。
他说:“你是米小沙对么?米小沙,乖,一切都好了……”

天渐渐地大亮起来,早起锻炼的人们陆续出现在海边,人多起来就有一个好处,世界突然不再寂寞。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递给我一把钥匙,他说:“你可以来找我,米小沙,你累了是么?”
然后我看着他离去,离去时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了他的电话号码,他似乎要玩一个游戏,如果我记不住这串数字,一切就都变成了海里的泡沫。

日子依然像以前一样的过,总是在凌晨才可以睡去,又总是在凌晨醒来。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焦灼、狂燥,喝整杯干净的水,看窗外的鱼肚白。
唯一的不同,我心里牢牢的记住了一串数字,用长长的丝带拴住钥匙戴在胸前。我还是会在凌晨去海边看海,却再也没有遇到过陌生人,我还是整天整天的不吃饭,却没有饥饿感。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因为感觉得到身体里温热的东西在流失,这个东西被称为温度。

又是凌晨四点,我醒来,我站在卫生间里看墙上镜子里的自己,瘦削,空洞的双眼,大大的没有神彩,灰白的嘴唇,凌乱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我不能再病下去了,我这样想着。我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唯一的那件白T恤,拎着我的包,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带走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深藏自己的地方,决绝的离开。
站在电话亭里,我紧紧的握着胸前的钥匙,熟练的按着数字,就像打过了一千遍一样,“嘟……嘟……”的盲音过后,我听见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米小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