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富阳城内。
富阳是一个温润的地方,因为,它的水韵。养育了我的是富阳的水,富阳的水给我一水一样的性格,以及水一样的容貌。
虽然,它没有苏州的纤巧,没有杭州的繁华。
我的家,在富阳城外,临着一条小河,而这条小河,又通向了富春江。
我的家,有一座小小的阁楼。家人住在楼上,楼下是用以卖酒的地方。
父亲只卖酒,不卖别的。而他卖酒也很特别:他只卖一种酒,虽然他酿了三种酒。
父亲会在夜深人静时抱一坛酒坐在房顶上,望一眼月亮,喝一口酒,再望一眼,再喝一口,直到喝完为止。
说真的,他的酒量真不怎么好,。那酒,我偷偷尝过,并不烈,他却会喝一坛便醉的不省人事。
我会帮忙照看一下小店。因为平日里父亲只是让我读书,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可是,每当七月末和年底时,人多起来,他也只好让我下楼来温温酒。
平时,我只是早早起来,洗漱罢,坐在窗前,推开窗,河面上漂了一夜的凉气纷纷躲进来,好凉爽呢。这时,清朗的读书声便与那清寒的晨风混在一起,荡在幽寂的绿水上。
父亲便在楼下做饭。
其实,我也会做的。
那是在父亲一次出去时,我自己学会的。
那一年,我十一岁。
父亲忽然要出去,他只是留了一张纸条。
我却没有惶急。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做饭?做吧。不就是把那些东西放进锅里,烧烧炒炒么?
不是。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我觉得满嘴都是又涩又咸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
当时我是立刻灌了一大口酒又喷了出来。
很不巧,一下子喷到一个人身上。
呀!
那人惊叫了一声。
听见那清脆的一声,我没有吃惊,只是好奇的抬头看。
不巧,看见的正是她那气鼓鼓的两腮,撅起来的小嘴,瞪得圆圆的眼睛。
“干什么啊你!”
“我……”
忽然,她笑起来,笑得那样开心,笑的连秋风也暖气来了。-
“你……你的脸上……”
她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禁不住也笑了起来。
洁白的纱巾,只一抹,已然脏了。

她是个卖杏花的女孩。
她叫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她给我做了一顿饭。
然后,她走了。
父亲不在家,我会更自由。
我去富阳城里,走遍了每一个大街小巷,听说书,看戏,还会去听鸾的演奏。
鸾是城中沉香阁里的第一乐妓,她每年都会在城楼上演奏一次,在她生日的那一天。听她的箫,全城的人都不会说话,静静地,站立在城楼下。你可以听到鸟鸣,可以听到风声,但你绝不会听到有人会发出声响。
有时,我也会泛舟去。
父亲就在鸾生日的第二天回来的。
不知为何,父亲回来不久便病了,病的很重,我着急,想要请大夫,父亲却不让。父亲只是让我陪着他,看我,一直看我,也不说话。我不敢离开,但是那时我太累了,终于睡着了。
醒来时,父亲却不见了。
我到处寻找,可是,又怎能找到呢?
于是我不找了,我只是喝酒。
我也学会了喝酒了。
我会带一坛酒,放在船上,解开缆绳,任它飘去。
那时,已是春天。
那一天,是一个春雨纷飞的时节,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船儿在水上好似一只天鹅,滑向远方……
水面荡漾,分开……水面上,留下水纹倦恹的舒展……
船儿停在岸边,停靠在听雨楼。我来到过这里许多回,只是还从没有在晚上来过。
抬起头,雨丝滑落过我的脸庞。我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喝酒。
这时,一个人来到我身旁,抓起酒坛,喝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的,看着这人。
你有什么愁苦的,小小年纪,喝这么多酒?
嗯?跟我说话?
哦。
-没什么,只是想喝酒。
你十二岁?
嗯?
我有些惊讶,问,你怎么知道?
你叫苏川?
我忽然有些警觉,酒也醒了一些。
不要奇怪,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在她说出“父亲”的一刹那,压抑在我心底的无助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大哭起来。
找不到他啦!找不到他啦!
她只是把我轻轻揽入怀里,拍着我的背,抚着我的头。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意,渐渐睡去。
之后,她便和我住在了一起。
她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她教我弹琴,教我吹箫,还教我一些练功法门。可是,这些,父亲好像教过我。
她和我在一起待了两年,在走的时候,竟和父亲一样,走的那样突然。
走的时候,她留下一本刀谱。可是,据我看来,那分明是一本曲谱。
这曲谱很怪,该高的地方它偏偏低了下去,该缓的地方它偏偏疾了起来。
我吹不好。于是我去找鸾。
鸾接见了我。
她说,不要在城里想这曲子,出去,到外面。
奇妙的曲子,要在干净的地方思考。
我们坐着船儿,船儿穿过柳梢,垂在河面的柳梢——已吐了新绿;穿过弯弯的石桥,一片潮湿。我望望坐在船舱里的她,她正在微笑。
“喂,想什么呢,那样开心!”
她笑的更加灿烂,好像成熟的金橘。她说:“我在想如果我可以飞该多好呢!这是不是很好笑呢?”
好笑?
“为什么说好笑呢?我们真的可以飞呢!”
她听罢一愣,脸上显出很奇怪的表情。我见她这般摸样,就来到船舱,带她出来。
“你做什么呢?”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是要飞么,我带你飞。”
说毕,我不待她回过神来,一把揽住她的腰,纵身跃起……
她先是吓了一跳,清醒过来后便不那样紧张了。
河面上没有了船只,只有雨点画出的圈圈涟漪。
我多想就这样一直飞下去呵!
她更不明白那曲谱,因为那本就是刀谱,可她却苦苦冥思,竟这样积郁成疾了。
那一天,我正在家里,忽然阿青来找我,她简直就要哭出来了。
苏川,快去看看吧,小姐就要……
什么?
我来不及听她说完,便如箭一般射出去。
来到沉香阁,她已是奄奄一息。我望着她,只看见她双目紧闭,面容消瘦。
“鸾姐姐,你醒来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