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一种野蔷薇,开粉色的花,我们都叫它粉蔷薇,花期在春夏之交,甚至蔓延整个夏季。因它的娇艳与芬芳,总吸引太多蜂蝶围绕着它,缠绵悱恻而流连不去。当我还三岁左右的时候,每次随祖母下地,她总是叫我小丫头片子,总是给我讲粉蔷薇的故事,老祖母似乎颠三倒四,每次讲的都不同,今天说粉蔷薇是花仙子变的,明天又变成了狐狸精。到七岁读书之前,粉蔷薇在我的心里复杂无比,它的复杂超越了我所能够理解和接纳的范围,在夜里,在睡梦中,它都不断的幻化为仙女、妖精、树神、魔鬼、侠士、强盗……因为这许多的意象都从祖母的故事中得来,我甚至怕再听到祖母讲粉蔷薇的故事,我害怕她明天突然指着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就告诉我,粉蔷薇是这块石头成精后变来的。但无论夜里梦中粉蔷薇变化为何种模样,我都不会害怕,因为祖母每讲完一个粉蔷薇的故事都告诉我:“雨薇,粉蔷薇是你的守护神,你以后无论到哪里,它都会保护你,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祖母说我的名字夏雨薇是她给取的,我出生时粉蔷薇开得正旺,那天刚好下了雨,雨后的粉蔷薇在阳光下特别精神,老祖母灵机一动,给我取了个这样的名字。我在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模糊的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这种不同随着我的成长,随着时间的无情推移而愈来愈鲜明。在我十五岁上初中的时候,老祖母永远的走了,这时候我因自己的与众不同已受尽奚落,我甚至可以隐约感受到老祖母给我讲这些故事的良苦用心,它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在打击和挫折之中重新振作,因为祖母告诉我“不要管别怎么看你。”在此时,我已经感知到自己与粉蔷薇的相似之处,首先,我的皮肤是粉色的,像极了粉蔷薇花瓣的颜色。自小学开始,我总会在课本和日记本里夹满粉蔷薇的花瓣,因为祖母的固执,我也固执的以为粉蔷薇是我生命的守护神。夹了太多的花瓣,时间久了,有的甚至早已忘记,只是在我的书本之间却永远留下了粉蔷薇淡雅而飘忽的芳香,在我每次重新打开的时候,这种幽香便像往事般徐徐而来,弥满我的思路,堵塞所有通向理智的途径,让我感怀伤逝,让我久久停留在祖母慈祥宽厚的氛围里,让我一次次徜徉在粉蔷薇美妙的故事中流连忘返。
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我是个美貌的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姣好,长发飘逸,我具备一个美女的所有条件,只是一般女子身上没有的东西,我却也有。我知道,正是这些东西使我不能拥有常人的欢愉,比如头发,我的头发发质很好,却是白色的,是天生的白色。我的身上就没有黑色的东西,甚至瞳仁也只是棕色的。我恨极了我身上的这种白,比如头发,我曾尝试染黑它,但白色总不断的从发根冒出来,让我的头上呈现出可笑的杂色,而且这种黑与我面部的粉白对比过于强烈,也显得无比突兀,后来当我心安理得而又无可奈何地拥有这种白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十分阴郁且多愁善感了。事实上,自懂事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相信在以后的生活中也无可改变,因为外在的压力和我自身深刻的自卑感在我内心积压了太多的沉淀,而这种压力和自卑感正随着时间的延伸而加深。不管怎样,我此时的心情却十分高兴,甚至是激动而雀跃的,因为我今天碰到了一个男人,我相信这是上天对我特别的眷顾,他高大帅气,眼神之中有落寞和沧桑在闪烁,最重要的是,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甚至脸色也是温暖的粉色,跟我完全一样。我想,他也一定是粉蔷薇所守护的对象。二十七岁的我很渴望爱情,渴望安宁,渴望一种真正心有所属的浅薄幸福,在很久的一段日子,我并不对这种幸福抱有一丝的期盼,因为我知道,这种幸福是常人可以期盼和拥有的,但我不是常人,直到我碰到了他。我们互相凝视了约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我读懂了他的全部,相信他也能够理解我所有的期待与渴盼,我们有太多的相同点,阴郁、孤独、甚至是深刻的自卑。我深深的爱上了他,我知道他也爱上了我,从他离开时,眼神的那一忽闪之中包含的相知之感可以看出,我们彼此等待这一日都太久了,我们彼此都感受到了这种意外的惊喜。
此时窗外明月如钩,钩住了所有的惆怅和思念,给我讲粉蔷薇的老祖母,远方的父母亲人,儿时的得失与冷遇,长大的尴尬与惆怅,一幕幕不断的在我眼前重现,天幕上繁星如织,快活而调皮,间有淡云薄雾,渺远如忧伤的梦境,如梦中粉蔷薇的离殇。秋天的凉风带动哗哗的大叶杨,透窗而来,飘摇如我桌上杯中的茶雾。当然,现在想得更多的是那个不知名的白色头发的男子,我深深的期盼他也在此时,在这样的繁星明月之下像我想他一样想我。我在想,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唯一机会,让我在历尽嘲弄,心如死灰的这段时光重新燃起心中的温暖与祈盼,我想用我全部的诚意来珍惜它,来追寻这份本不属于我的幸福,我战战兢兢而有内心欢喜,我不会放任他从我眼前消失,我心灵之上过客太多,多的足以使我感到怨愤和伤感,我该怎么办?
五年前的金秋十月,我像现在一样躺在繁星明月之下,躺在我大学的寝室里。室友早已入睡,我不敢想其它,只在想我家乡优雅繁华的油菜花,这其中包含太多,是无奈亦是心寒,我无力主宰我的什么。我只在想满眼满眼的油菜花,一片一片的,天上地下都是,联成了无可比拟的一大片金黄,香味不浓,只是极淡极淡的生活的气味,花色是灿烂的阳光向上的金黄,也并不耀眼,只是平静的母亲胸怀般的温馨。四面八方飞来的蜂蝶很多很多,嗡嗡的热闹非凡。小时候,在我真正快乐的那几年,总在这样的时机,耐不下心来听老祖母讲粉蔷薇的故事,总是不断的疯跑,从漫无边际的这头跑到那头,让成片的金黄成为我的背景,让夕阳的余晖洒满眼眸,此时阳光和蔼,我并不惧怕,不需要遮挡,不需要回避。这一刻难得的平安铭刻我心,使我在十几年后的今夜想来,依然沉浸其中,幻想自己还是那个夕阳和油菜花背景下露出微笑的稚气小女孩。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也并不需要承担孤独。我想,我如果是个正常的人,此时该有个男孩来爱我,该听到甜蜜的话语,该像其他同学那样撒娇和戏谑,因为我是这样的优秀和美貌,我的成绩总是第一,我的身材和谈吐一点不弱于人,但我从未得到欣赏与爱慕,如果有,也只是佩服和夸奖,但我不要这些。
已是深夜,我突然收到短信,打开一看,是一个男同学发来的,内容
粉蔷薇
2027-12-24 01: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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