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国太皇太后六十大寿庆典,一切从简。
免去了庆典,免去了众臣朝贺,我,白云,兆国曾经的公主,月国的太皇太后,终于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
纵然妆容精致,纵然雍容华贵,纵然养尊处优,也哪消得春秋轮回的无情。额间鬓上,已是皓然白发,眉稍眼角,早有隐隐皱纹。然而苟且偷生六十年,已然足够。否则十岁那年,三十岁那年,都是大限。
很多人以为,兆国公主倾人国城,月国太皇太后,母仪天下。似乎我一出生,就注定了风光无限。却哪有人知道,我所经历的爱恨、情仇、别离、动荡、生死、困顿、孤寂、凄凉,都是常人不曾经历也无法想象的。
三十年前,当我爱的人去逝;又十年后,当我恨的人去世,我在这个世上,已孤伶伶地活了二十年了。当世上再无所爱或者再无所恨的人时,那人便也随她所爱的和所恨的,去了。
时光,是一条河,慢慢逝去的是欢乐,淤集着的是痛苦。又有谁知道,曾经的兆国公主,并不是这样啊!

其实,白云并不是兆国真正的公主。
白云的父亲白信是一名将军,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在一次平定叛军动乱时死于流矢。皇帝爱他忠勇有嘉,封忠勇侯,世袭罔替。但他膝下无子,仅有白云一女,皇帝又怜白云幼年失怙,身世可怜,便收她为养女,封云影公主。
那时她才十岁,受到如此大的封赏,于别人看来,她是因祸得福,造化不浅。然而白云尚未从丧亲之痛中解脱出来,便又要与母亲生离,在那深宫内院中度过不知多少年的孤苦生活。于她而言,父亲白信的死并未让她觉得有多么荣耀,而是拆散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也拆散了她与母亲的深厚的感情:分明是母女情深,怎地一夕之间,竟成了君臣?动辄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未入宫之前,她一直以为,皇宫里住的是一群神。因为父亲每次说起宫中的事情时,总是一脸的严肃与神圣。及至入宫,她才明白,皇宫里住着的也不过是群普通人。只是这群人高高在上,被无数的奴仆侍奉着,被小心谨慎地侍奉着。
见到皇上,是白云入宫三个月以后的事了。入宫以来,她极少说话,此举惊动了皇上,便拨冗来见新认的女儿。随之而来的,是皇帝的四个儿子:长子束严、次子束正、三子束平、四子束和。
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不是和蔼可亲的皇帝父亲,而是束严和束和。束严一脸冷色,听得宫女说,当初皇帝欲封她为公主时,反对得最厉害的,便是他了。皇室血统,岂容混淆!这是他的原话。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高贵的头颅高高仰起,不屑看她。其实,她心底是感激他的。她不习惯这种小心谨慎度日的生活,就像现在,皇帝一人高高坐着,周围所有的人,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也只有束严,高贵的头颅,依旧高高仰起。她怀念家里的生活,纵然只有她与母亲相依,也比现在这种日子好啊!
再一个便是束和了。他的年纪与她相仿,也不似他的几个哥哥,要么冷若冰霜,要么风流自赏,要么无知愚蠢。在他的四个皇兄里,给她印象最好的,也就是他了。他的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笑意,纯净的笑,像春天里的柔波,轻轻地,轻轻地,在她的心里漾了开来,便教她,也忍不住笑了,忘了忧,忘了愁,忘了生离,忘了死别。
“好!这样便好!”她的父皇笑道,“你要尽快适应宫中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便是你的父亲,这里便是你的家!”他的笑,就连笑,也带着神圣与威严。他的话,白云一点没听进去,却明白了一个事实:这里不是她的家,他,更不是她的父亲。她的家,没有这般冰冷,她的父亲,没有这般遥远。
“是,儿臣遵命!”白云乖巧地答道。宫中的谋生之道,她尚未明白,却懂得话说多的了害处。不久前一个宫女因为多嘴而被处死的惨状,至今还历历在目,惊扰她每夜的安眠。那时,她才十岁。
“和儿,你与云影公主年纪相仿,以后没事儿就多来陪陪她!”
“是!”束和抬头看她,依旧是满脸的笑意。他的笑,似乎能感染身边的所有人,皇上笑了,两个皇子笑了,身边的宫女太监笑了,白云也笑了,入宫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出自真心的笑。
“哼!”一声冷哼自皇上身后发出,不大不小,足以教在场众人听见,就如春日的薄寒,教白云打了个冷颤。笑容便僵在众人脸上,久久抹不去,便成了尴尬。
“唉,你……”皇上叹口气,欲言又止,白云偷偷看去,却见只有束和仍微微笑着,笑得那么纯净,那么无害。

悠悠八年转瞬即逝。
明月初生,清凉宫外清风徐来,翠竹生凉,竹影婆娑,而仙音袅袅,舞姿绰约,广袖轻舒,恍若人间仙境。忽然琴声停下,却响一个比仙乐更美的天籁:“皇兄,这一拍,你可是错了!咱们合创的‘云漪清风曲’,本有隐逸之风,及至最后,乐音该是中正平和,渐消渐远才是,可皇兄你的笛音里却有金戈之声,凄厉抵躁,这可如何是好?”纵然是责备,也如春风化雨,不见丝毫愠色。
“皇兄,你可是有心事?”
她便是白云。白云自幼貌美,如今更是出落得风神秀逸,无人堪比,如遗世独立空谷幽兰,又似不食人间烟火月中仙子。她口中的皇兄,便是四皇子束和。束和性情温良,与她向来亲密,从未隐瞒过她什么。如今一反常态,倒教她不明所以。
“教皇妹忧心了!”束和柔柔地笑着,清澈纯净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杂质,“可能是累了,我们重来一遍吧!”
“既然如此,皇兄,还是改日吧!”白云善解人意道。
“那好吧,我先送你回宫!”
“夜已深了,你明儿还要早朝呢!我有这么多宫女陪着,又在皇宫内,皇兄无须担心!”
“也好!那我……先走了!”
“嗯!”
目送束和离开,白云带着笑意的脸上,才露出重重担忧。她不过是试试他而已,哪想他就真的独自离开了。束和他,真的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吗?
不过,她很快又开心起来。就算是天大的麻烦事,也决计难不倒束和的。他永远都是那么开朗,那么乐观,连带着影响了他身边的人,比如她。所以,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的呢?想到这里,白云眉头舒展开来,遣退左右,乘着月色,慢慢回宫。
未走多远,白云只觉身后有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她般,教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想唤人,宫女太监们早被她遣离,想高声呼喊,又怕是自己多疑,虚惊一场却要惊动皇上。白云不敢向后看,只能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