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连降几场大雪,荫城街巷屋顶厚厚的积雪化不开,超出瓦片的雪被小北风一吹,簌簌地一溜烟撒下来。街道上的雪扫在道路的两边,窄窄的一条通路。已经腊月二十三了,圪粘麻糖洗灯盏,家家户户都忙碌着,偶尔能听的几声爆仗响,这年节的味道可是越来越浓了。这一天夜里又下雪了,像小米圪糁似地细细地铺了一地,把扫开的街道又撒了一层白。南街的李臭孩带着护耳帽,笼着手,从街里往西街过来。地上的雪被他脚下的棉鞋踩得吱吱响。
已经走过了跃进门,再往外走就是城墙地了。下一溜大坡,路旁是一座火德庙。火德庙的大殿、牌楼和戏台都已经拆得没影了,就留下两根粗实的砂石柱直直地杵在那里,倒也不算寂寞。柱上刻着两行字: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山川,可在雪夜里看不分明。不过李臭孩对此没有心思。已经到了村外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头,于是扭身往回走。
一地的白雪,再加上天空中洒落的细雪,把荫城街映衬得白白净净的。空气中有股凛冽的寒气,把李臭孩的鼻尖冻得僵硬。他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用力揉揉鼻头,凉冰冰的。鼻子狠劲儿地嗅嗅,想从街巷中闻出点腥膻的味道,但不能够。
街巷两旁的各家街门都关着,两侧的家户墙壁黑魆魆的,给洁白的路面投下一抹暗色。只有临街窗户透漏出的晕黄的灯光在窄巷的台阶上,和雪光争夺着光亮,有一层温和的暖意。李臭孩已经在西街来回走了几个来回了。快下半夜了。李臭孩心想,这帮家伙真能沉得住气。
李臭孩拐上了城墙地,西庵庙高大的关公大殿山墙和一溜花墙被老雄山纡谲的黑黝黝的背景吸合在一起,造成了暗黑的色块,压迫下来。这里的风很大,是从西庵庙后的沟壑中横扫过来的。雪有半尺厚,李臭孩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一回头,瞅见城墙地背面的白成群家的院子里腾起一道光亮,不是,一片火光。李臭孩骂一声,这帮狗日的,可逮住你们了。
他跌跌撞撞从城墙地跑下来,越过跃进门外的茅厕,顺着扭曲的斜坡滑溜下去,一道窄窄的小门关得严严的。白成群家过去是铁商曹家在西街的又一处宅院,解放后闹翻身,分给了十几个姓的穷苦百姓。过去是曹姓一家住,现在十几家混居,家长里短的事,免不了骂街打诟。后来住在后院的三户人家脾气犟得很,再不走正门了,从白成群一间房屋中掇出一个门,做了出路。
李臭孩拽住门搭链,啪嗒啪嗒地敲门环。半晌,门闩一抽动,街门错开一道缝。露出一个小孩的脑瓜子,是白成群的小儿子狗蛋,问干甚?
李臭孩忙答道,我找老双爷。
老双爷不在。白狗蛋说罢就要关门。
李臭孩一抬腿,就把一条腿插在两扇门中间,亮开嗓门大叫,老双爷,老双爷。
狗蛋语急,别喊了。我问你,天王盖地虎。
李臭孩要答宝塔镇河妖就错了。李臭孩回答道,防冷涂的蜡。
狗蛋嘻嘻一笑说道,你进来吧。
狗蛋领着李臭孩从黑洞洞的街门圪洞转向宽阔的院落,就瞧见大院之内一片灯火。小窑沟煤矿底下使用的大电石灯好像都搬到白成群院子里来了,从细细的灯嘴呲出半尺来长的火苗,咝咝地响着,风一吹,火苗抖动,扭曲着,舞摆着,刮不灭。细雪一个劲儿地下,院中央一口大铁锅的水开了,从锅中抖出了碗口大的水花往上涌,热呵呵的白气兜住飘落的细雪,都是雾气,都是白气。锅底火口蹿出火龙的脑袋,火舌舔着厚实的锅沿。四周站着高低胖瘦不一式的男男女女,都伸出手掌烤着火,脸上映照出红扑扑的光亮,一闪一闪的。他们都不吭声,每个人的两只眼睛只是跟着院中央忙碌的人的身影在转动。
老双爷穿着那件白肚羊毛大衣,手里端着一架两尺长的烟袋杆,铜烟锅在灯火中闪耀着黄铜的光泽。他领着几个帮手来到院子东南角落的猪圈旁,给他们安排宰杀的次序。老双爷说一句,他身后的一帮人就嗷一声,说一句,他们又都嗷一声。老双爷像统御他的羊群一样,威风八面,从他的嘴里不时喷出爽朗的笑声,只是牙齿脱落的太多了,笑声暗哑了不少。他身后这伙人都是年轻气壮的后生,逮住猪羊按倒在石案上,在开水锅中扒猪毛,将开膛破肚的猪羊挂在吊杆上,都是他们的事情。都是体力活,少了他们可是干不成个事呀。
李臭孩凑到老双爷的身边,点头哈腰。老双爷也瞧见了李臭孩,宽容地笑笑,抹了一把下巴的灰色胡子,说来了。李臭孩说,来了,来了。老双爷说,没有尾巴吧?李臭孩赶紧说,没有,没有。好家伙,我一直圪尦到上面的城墙地,才瞅见老白家院子里亮瓦瓦的,我估摸……老双爷没时间听他唠叨,说了声没有就好,你等着吧。
李臭孩满意地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去年我的几个孩子馋得都要把我给炖煮了,那几个王八羔子。老双爷听了,没吱声,只是脸皮弛了一下,算作浅浅一笑,走开了。
在堂屋门口,有一个壮实大汉正蹲在地上就着一块油石磨一口杀猪刀。他叫朱大有。朱大有家几代都是荫城街的屠户,屠宰的家伙什很齐全。台阶上还摆着一把尖刀,一口铁斧、三挂钩链。朱大有炫耀自己这些都是解放以前使唤过家伙,用到现在了还是很趁手。进入大集体以后,政府不让私自屠宰了,只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青皮后生苟泰祥说了声,你那年也没有闲着啊。
你说啥?朱大有瞪着眼说,不要胡说八道。这是好耍的?
苟泰祥闭了嘴。
朱大有感觉杀猪刀磨好了,就着亮光瞅瞅,刀刃处一趟流水雪亮。他用大拇指刮刮,周围的人都听着刀口刮过指肚的嚯嚯声。尤其是几个妇女心头上的尖尖肉,禁不住忽悠起来,脸色都变了,呲牙溜嘴得很不好瞧。
细雪越下越大了,像天老爷在半空中倒着白面粉。老双爷头上的白毛巾上落了一层雪面面。白毛巾的颜色灰暗,比细雪的白可是差多了。他来到朱大有身边说,大有兄弟,能开始了吧?
朱大有立起,修长的大身子一条,亮闪闪的都是力气,脸上洋溢着一层没人察觉的兴奋。每临杀猪宰羊,他都是这样。他把刀举一举,唱声喏,好嘞。
人群中闪出一个大背头来,这是生产队的会计邱德胜。邱德胜个儿不高,棉衣上四个兜,右上兜帽盖上有一洞口,可以插两根钢笔。邱德胜平时在生产队喜欢指挥个人干这干那,但今天他却是以个人的身份到场的。他也很识趣,自觉地把生产队干部的身份放低一些,当一个重要的帮忙的。他管账。谁家的猪下了多少肉,卖了多少斤,亏不亏斤称,谁
一街腥膻
2027-12-19 12: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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