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愿为一只鸟,鸟儿愿为一朵云。
——《飞鸟集》
一
云在天空飘泊了很久很久了,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有多久。
这片金黄得焦灼的大地,枯燥无味。云已经俯瞰了它几千年了。
云的童年,是在土壤中度过的。当时他还是小水滴呢。土壤中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在种子的萌发声中,鸟兽的欢鸣声中,雨季萧萧的雨声中,从地面透来的氤氲水气中,云看见了生命,看见了希望。
幼小的云常常做梦。梦里,自己的身体轻轻的,飘飘的,被柔软的温暖裹挟着。土壤外,世界被一种生机勃勃的,萌动着,饱满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的颜色包裹着。
云时常做这个梦,他越来越渴望外面的世界了。一天,一阵温暖将他从梦中唤醒。云还来不及惊讶兴奋,便已被带离了土壤。身体愈飘愈高,离开了地面,离开了迁徙的鸟儿,离开了高空,直到格外耀眼的阳光照到他身上;
云迫不及待地向下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金黄金黄,黄到焦灼的大地。

二
迁徙的鸟儿又来了。
焦灼的大地上卷起热风,夹杂着刀片般的砂砾,风中卷着滚滚热浪。无数体力不支的鸟儿,在这滚烫的漩涡中被砂砾埋葬。
这是一个连鸟儿都不喜欢的地方。
云喜欢看着迁徙的鸟儿掠过天空,哪怕就是一瞬间。它们给这片死气沉沉的大地带来了生命的痕迹。至少可以证明,这片大地上,是真的有生命经过。
鸟儿迁徙的时候转眼过了。地面上被阳光灼出的丝丝热气升腾着,游移着,像鸟儿纷纷散落的遗羽。
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的。这种声音,云自从童年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是与生命,希望,还有那种颜色,相影相随的声音……
那是地下一个小白点发出的,小白点对着灼烧着大地的阳光,动情而忘我地唱着。云眯了眯眼睛,没错,是只小鸟。
“你怎么在这里?”云感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语调也很奇怪。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
“我喜欢这里。”小鸟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云。继续崇拜地望向将大地蒸出丝丝白烟的烈阳,唱出称颂而敬仰的歌。
“喜欢这里?为什么?”云诧异得不知怎么斟酌语句,这么死气沉沉,时刻透露着死亡与肃杀的萧瑟之地,怎么可能有生命会去喜欢?

三
这里的夜,干燥而又寒冷。风呜咽着,如泣如诉,沙尘中只留下一片迷蒙的夜。空气冷得彷佛凝结了一般。砂冰冷彻骨,摸上寒冷直沁骨髓。
在这样肃杀而清冷的夜里,月是唯一能让云感到一丝慰籍的事物。在这生硬冰冷如刀尖的地狱,月光彷佛是从天堂倾洒下的圣洁柔和的光芒。月光,是清幽的,是沁凉的,但这如水清凉的光洒在云身上,却让云感受到无尽的温暖。
月是银白色的,微微泛着如玉的湿润光泽,看上去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柔弱,彷佛娇脆的易碎品。夜晚的风如利刃,裹挟着沙呼啸地四处疯狂乱砍。云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四处生生地痛。而月呢?她无论何时都是那样温和。她对残忍的风同样给予以温润的笑。月是多么美丽,又是多么娇弱呀!彷佛微微的一触都会将她美丽的身影变为镜花水月似的,何况是这样狂暴的风呢?云忙在狂风中吃力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到月身前,为她遮挡一切狂风暴砂。
一阵阵发颤的小鸟微微的“叽叽”声,才让云想起了地下原来还有只小鸟。云低下头,只见这小东西蜷成一团,不停地瑟瑟发抖,小嘴中哈出寒气,颤颤的“叽叽”叫着。
“怎么样,现在还喜欢这里吗?”云挑挑眉毛,带着一丝笑意说道。
“喜,喜,喜欢!”小鸟虽然舌头都冻麻了,但仍毫不嘴软地回击道。
“为什么喜欢呢?”云很好奇为什么这小东西如此固执。
“因,因为,这,这里是离太阳最,最近的地方!”
“那么现在太阳呢?你的太阳呢?他怎么不来温暖你,呵护你了?”云对太阳始终怀着憎恨,若不是太阳暴虐的肆晒,这里也不会变成人间地狱的鬼模样。
“太阳,他,他一直都在,在的,守,守护我长大,看着我成长…..”小鸟两眼放光,像黑夜里两颗熠熠的星星。
这小东西不是脑子冻坏了吧?云想。守护他长大,看着他成长?太阳就是个残忍的魔鬼,每天射下如烙铁似的火束,烤得这片大地火烧火燎,如人间地狱!太阳就是折磨得这片大地危危垂死的行刑者!刽子手!
“小东西,你脑子冻坏了吧?太阳多么狠心恶毒,”云转身,深情地望向美丽的月:“月亮才是最美丽,最圣洁,最高贵的!她多么明亮无瑕啊!”
“切,你所说的美丽的月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你还不得护着她?月哪能比得上太阳,太阳给予我……”
“小东西,你说什么?!”
“你的月亮的美还不是靠偷太阳的光得来的,有什么了不起。还有,我不叫小东西。
“你…..”
“太阳最伟大!太阳最好!”
“是月亮。”
“太阳!”
“月亮。”
“太阳!”
“月亮。”
“太阳!”
“月亮。”
……

四
渐渐的,云逐渐能适应身边有个聒噪的小东西了。逐渐能适应这小东西每天对太阳夸张而令人反感的颂词,能适应这小东西每天与自己纠缠不清的争吵,能适应这小东西对月亮的诽谤。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是秋季快要结束了。小鸟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眼看天冷下去了,你为什么还待着?”
“因为我喜欢这里。”
云不想再问下去以引出这小东西那句最令他反感的话。于是他转换话题:
“你为什么不跟着鸟群走?”
“不愿意跟,没处可去了。”
“你妈妈呢?”
“死了。”
“你爸爸呢?”
“死了。”
“你的亲人呢?”
“死了,死了,都死了。我来到这世上第一眼看到的是就是太阳,我就认他当亲人了。”

五
“云,你伤心时会干什么呢?”
“睡觉。睡着睡着就做起梦,梦见我的童年……醒了后,心情就好多了。”
“我啊,我伤心时就会把脸向着太阳,唱歌。唱着唱着就哭出来了,唱着唱着又不哭了。”
“哎,云,你有没有什么十分向往的事物?”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们鸟,有一双自由的翅膀,漫遍天涯海角,轻灵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