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通往敦煌古城的途中有一间很大的屋子,那是为了让过往客人休息或避风用的,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没事做时我习惯倚着门望着眼前这片沙漠发愣,这一次也不例外。
当沙漠的风沙迷住我的左眼时,从沙漠的外边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佩着剑,一个佩着刀。我们暂且就叫他们为剑客和刀客吧。
记得那天刮的是南风,很大。
年轻稚嫩的脸被风沙涂上了一丝疲惫,疲惫下还有一种忧郁,我知道这忧郁与这沙漠无关,这忧郁是从沙漠外边带来的。
他们俩走进我这间屋子。
“喝酒,还是喝水?”
“喝水。”刀客回答。
我拿了两个碗倒满了水,然后又问:“为什么不喝酒,不高兴应该大醉一场。”
“如果不想醉,那么喝酒和喝水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喝酒,会很暖,喝水,会让人越喝越凉。”
刀客喝了一口水,道:“恩,有点道理,那给我换成酒吧。”
我给他换了酒,拿着酒壶,又去问剑客:“你呢?”
“我以前喝过酒,今天听你这么一说,可能以后我永远不会再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酒喝了会暖。”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向敦煌古城。
但是只过了两天,他们又回来了。
刀客说:“城门口有个人守着,说谁要进城必须和他比武。”
“难道你们会怕他吗?”
“怕倒不怕,只是我们都还有一个心愿没实现,不想做没有把握的事。”
“哦,原来是在这样啊,告诉你,那个人是个傻子,他在那守了三年了,只要你告诉他沐残弑月在兰州,他就会离开那个城门。”
“沐残弑月是谁?”
“是这一带的第一高手,三年前在敦煌失踪,那个傻子想和他比武,认为他会回敦煌,于是就守在那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因为是晚上。
我请刀客喝我最喜欢的敦煌枣酒,而请剑客的是水,因为我并不想勉强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
“我很好奇,你可以告诉我你的那个心愿是什么吗?”
“就是再见她一次。”
“她是谁?”
然后刀客就告诉了他们的过去。
他们俩从小在一起长大,长大后又为了同一个女人伤心,然后同时决定离开那个令他们伤心的城市——兰州。
那个女人一直把刀客当成哥哥看,但是刀客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而那个女人看到郁郁寡欢的剑客,她想让剑客开朗起来,后来的事并不是那个剑客开朗了,而是那个剑客也爱上了那个女人。
再后来,那个女人残忍地拒绝了他们两个,于是剑客和刀客决定离开兰州。
“我的心愿是想再见她一次,但是我离开兰州时发过誓,以后再见到她我会装作不认识她。”刀客说。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中原,而要到这里,到这一片荒凉的沙漠来?”
“原因很简单,剑客喜欢沙漠,我无所谓,我们又是好朋友,我就跟他来了。”
然后我问剑客:“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忘了。”
“你记性不太好啊。”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
“可是你看起来还是很烦恼。”
“因为当我想知道我是否忘记时,我发现我记得更清楚了。”
“那你心愿是什么?不能说你忘了。”
“这是一个秘密。”
我喝敦煌枣酒时习惯一颗一颗将枣吃完,然后再一口气将酒喝光。刀客第一次喝敦煌枣酒,所以他学着我的样子,一颗一颗将枣吃完,然后再一口气将酒喝光。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走了,朝着敦煌古城的方向。
又过了两天,有一个人从敦煌古城的方向来。
“到兰州还有多远?”
“你从哪来?”
“敦煌古城。”
“用了多长时间?”
“一天。”
“再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到兰州了。”
然后他就朝着兰州的方向走了,我知道他就是在敦煌守了三年的那个傻子。
年轻人都有好胜心,傻子也还年轻,所以他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为什么傻子能在兰州找沐残弑月三年。
后来我突然就明白了,他能在敦煌等三年,为什么就不能在兰州找三年呢?
这本来就是一样的,这是傻子的一个心愿。
三年之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我也听到了很多消息。
我知道剑客和刀客到了敦煌做了杀手,而且分别有了一个外号,叫做哭剑,泣刀。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总阴着的没有笑过的脸吧。

开春,新的敦煌枣酒可以喝了,我倒了满满一大碗,正喝着,哭剑和泣刀来了。
脸上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稚嫩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风沙刻下的沧桑,还有一种,就是做杀手的都有的无情。
“哭剑,泣刀,哈哈,难道你们经常对着刀剑哭泣吗?”
“难道沐残弑月就真的能把月亮杀死吗?”说话的是很少说话的哭剑。
“我看未必。”
“如果你再躲上几年,恐怕连杀人都不会了。”
“我?我本来就不会杀人。”
“我知道你就是沐残弑月,敦煌的第一高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雇我们来杀你,他只说了你的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喝敦煌枣酒的习惯。”
“是谁雇的你们?”
“不要忘了,我们是杀手,杀手不能说出任何关于雇主的消息。”
“是不是一定要打?”
“是的!”
“可不可以等明天?”
“可以。”
“那今天我再请哭剑一回水,请泣刀一回酒。”

喝完酒水,哭剑突然问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不是躲,是隐。”
“隐本来就是躲。”
我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躲,我是敦煌第一高手,我为什么要躲,难道是怕有一天会有人超过我,会杀了我吗?还是怕那些被我杀了的人的亲戚朋友?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我在躲,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
“即使躲,你也不应该躲在这么一个地方。”
“我有好奇心,我还想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有好奇心,你就不该躲;想躲,就不该有好奇心。”
是的,我不该躲在这么一个地方,也不该有好奇心。
但是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只要明天杀了这两个人,我就可以换一个隐蔽一些的地方重新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