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
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团辅圆颐,菡萏芙蓉。
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
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周小史》晋张翰
元康六年,周家生了一位少爷,少爷肤白胜雪,容足倾城。
他的母亲柳氏露出欣慰的笑颜,柳氏是当时出名的大美人,这时即便她脸色苍白,却也无衰颓之态,倒是更添了一抹病态美。
她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产婆将孩子给她看一眼,可惜还没来得及一睹孩子的容貌便双目失去光彩,撒手人寰。
“夫人血崩了!”产婆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原本的和乐。
顷刻之间,喜事成了丧事。
可这时,孩子却笑了,不时地挥动手臂,孩子的笑容天真烂漫,但此刻他的笑容在父亲的眼中却异常诡异。父亲顺着他所对的方向一看,登时血液凝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对面的屋顶上,一只灵巧的白狐正舔着自己的毛发,那畜生的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白狐现,祸事见!这绝美的孩子,不祥啊!
他就是周小史,元康六年,母亲在他出世时血崩身亡,家中惊现白狐,父亲视他为不祥之人。
他隐瞒了一件事——他并非不祥,而是,他本就是半只妖。
六年前的夏天。
她与白烨一起住在柳府。
她叫柳叶。
她是柳员外的嫡亲长女。
她爱在夏夜里到后院乘凉。
她的这一爱好与潜藏在府中狐妖白烨是一样的。
她在望月时轻轻发问道:“这世间真的有戏文里唱的长长久久的爱恋吗?”
久久不得回应。
再一瞧,原是伴在她身旁的丫头睡了过去。
“自然是有的。”一抹灵动的白色出现在她面前。他的侧脸且妖且媚。
他说自己叫白烨,是只狐妖,因躲避一个厉害的仇家,被迫在柳府呆了十余年。
他说了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劳什子仇家,有的只是一颗爱慕之心。
对于忽然出现的白烨,她本有些羞恼,毕竟女儿家的心事被人听去了,尤其还是一个陌生男子,总有些不妥,但是莫名地心中有一份窃喜呼之欲出。
两年前的冬天。
柳叶坐在喜轿中默默流泪,为了家族的兴旺,作为嫡长女的她必须肩负起责任,嫁给城南年近而立年前丧妻的周老爷。
早知今日是这般痛彻心扉,宁愿当初从未遇见那抹美好灵动的素色。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再见了,白烨。为了家族的兴盛,她必须作出牺牲。
九个多月之前。
她有喜了,孩子是白烨的。
那些浸着罪恶感的甜蜜夜晚留给她的是肚里的结晶。
“叶儿,跟我走吧,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离开,潇然于山水间不好吗?”
“对不起,白,我不能……”柳叶的泪水刺痛了白烨的心,“我不能置家族的颜面不顾,这,是嫡长女的责任……”
面对柳叶哭泣的双眸,白烨妥协了,但也没有。
柳叶临产那日,白烨带走了她的魂魄。他准备了一只刚死的小狐妖供柳叶的魂魄寄居,自此,他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周小史笑了,是因为他认出了爹爹。
“白,把孩子留给他吧。他对我柳家有恩,我已经随你走了,我不忍再让他后继无人……”
于是他被留了下来,作为某一种形式报恩,也可以说是赎罪。
自周小史出生已过去了十余年。
果然。他的容貌一日比一日美艳。美而不妖,艳而不俗。
肤若凝脂雪堆就,细柳扶风摇曳行。皮肤白嫩中又添了一抹粉色,整个人就如同春日被雨水浸润过的杏花。
父亲因他不祥,从来都不许他识文断字,还禁了他的足。不过也正是如此,他的心灵依旧纯净如璞玉。他从不会计较什么,只爱在夜中时分,寻一把凉椅,沏一杯茶,望一穹星空,做一场好梦。清风明月,夏虫修竹,足矣。
人生,亦不外乎是一场春秋大梦。
但是,妖也会动情。
少年时总有一种朦胧的情感是呼之欲出又让人想竭力掩饰的。
妖不会骗人,所以周小史从来都没有掩藏过他对那每天到河边浣衣的姑娘的倾慕。
每日清晨,他都会站在窗前往外看。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那女子的乌发在微风中静静飘起,颈肩纤细柔美。如深山中的桃花,不妖不媚,静静地开着,暖了他的心扉。
转过身来时,他的目前陡然一亮。她的容貌并非是一等一的出挑惊艳,但脸色晶莹,笑容纯净,十分清秀。那女子不经意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眸子。她吃了一惊,呆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又似惊醒过来,随即匆匆离开了,只留下干净瘦弱的背影在他心头。
后来那姑娘每次来浣衣都会冲着站在窗前呆头鸟一般的他盈盈一笑。
他无法说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这会让他欢欣雀跃,让他的梦境分外香甜。
周小史还不知道占有为何物。他只盼那姑娘日日都出现在她面前。
姑娘的心绪却一日比一日乱。她现在已经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然,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真的爱慕自己吗?既然爱慕又为什么这么久了,两年了,还没有对自己说任何的话?为什么一句誓言也没有?
他是这么美,自己真的配得上这个出尘的男子吗?
女子的青春是这般短暂,日子久后,他还会爱自己那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吗?
周小史让她患得患失,那种不确定感折磨得姑娘日渐憔悴。
忽有一天,那个浣衣的姑娘消失了。
同一日,一顶喜轿抬过,喇叭唢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他是妖,自然看见了轿内自己倾慕的姑娘。
她会幸福的吧?
错开的那一瞬,就成了永远。姑娘越离越远,嫁作他家妇。
多年后,姑娘对着满堂的儿孙忽然想起来那个美若谪仙的男子。
在他的记忆中,恐怕也早已磨灭了那个在河边浣衣的少女的影子了吧?
磨灭与否无从可考,只是自她出嫁那日起,他便消失了。
有人说,他归隐山林,闲云野鹤;也有人说,他堕入空门,断却情根。传言纷繁,但不变的是无论何时,他的容貌一如他十五岁时,毫不改变。
周小史
2027-12-16 19: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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