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滚,马上离开这里!”病榻上躺着面容枯槁的男子,一边急促地咳嗽,一边驱赶旁边服侍的女子,犹自带着怒意,“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相公,不要赶我走,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相信我…”女子焦急地用白绢擦拭男子纵使在病中仍不减风致的额头,不肯离开。
“不,没必要,我从没让你替我治病,我也好不了了,我们还是不见得好!”男子皱眉打断了女子的话,再一次下了“逐客令”。-只见男子的脸不带一丝血色,唯有嘴唇深紫发黑,兀自颤抖,那是中毒的迹象。
就在这时,厨下传出嗤嗤的声音,一股药香飘然而来,许是药熬好了,女子不理会男子的吼骂,迅速沏了一碗浓烈的液体自厨房转来,端到男子面前。男子不耐烦地打翻药碗,便不再说话。
女子怔怔地看着药碗,碗中的药已经全部流到了地上,也是啊,这人世全是庸医,他们的药方又有什么效果能治好这么磨人的病?女子只好俯下身子,将碎片一一拾起。锋利的碎片似乎毫不留情,在女子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一道鲜红。这疼痛对肤如凝脂的女子来说,是不容小觑的,两行珍珠无声地从女子憔悴但稚嫩的脸庞上滑落。望着满地跌落的银白,女子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家——那无边辽阔的蔚蓝。
那个时候,自己一定是鲛人族最美的公主。父王的百般宠爱,海族的臣服脚下都使自己仿佛东海边上最璀璨亮丽的明珠。早晨,自己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嬉游在无边的大海,巡视自己的臣民,美丽绝伦的珊瑚和五彩斑斓的游鱼将大海装点成华丽的水下天堂。深深地将每一个角落的绝佳景色印刻在自己的心里,是一件舒服惬意,充实有趣的事情。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但是无忧无虑。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种宁静,仿佛华丽的丝绸沾上丁点油污,哪怕再小再不引入注意,曾经的高贵也会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卑鄙的海蜮族二公子无耻地向自己的父王提亲,父王惧怕海蜮族强大的势力,竟然答应下来。听闻这个噩耗,我甚至能感受到美丽的珊瑚在幽幽地哭泣:连他们也在为我可悲的命运奏出挽歌!父王的旨意不容违抗,可是,自己怎能嫁给一个劣迹斑斑,其丑无比的娘娘腔?
于是,一个身影掠过曾经嬉戏的地方,绕开一个个盘查的关卡,那是自己准备离开忽然有些无情的大海——永远不可能再回的家。也许是自己得到的宠爱过于浓郁,以致红颜遭妒,就在自己即将出海时,海蜮族的二公子那支追来了,看来自己难逃永沉苦海的命运。一转身,身为鲛人的我化作一条小鱼,准备遁去,另寻他途,在宽广的大海,没有人可以轻易找到对海族了如指掌的自己。岂知自己的命运就在这次简单而幼稚的逃亡中发生了改变。也许对于一个无知的少女来说,这样的经历恐怕一生也难以再遇见,所以,早先的那丝不安与惶恐很快地就被强大扭曲的命运推上了新的转轮。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相对漫长的生命里的些许美好,苦难的魔魇已经触摸了自己的额头……
在摇曳的烛光中,生命一下子开始漫无休止的飘摇,男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出神的女子拉回了现实,那痛苦的表情好像在说:任何一阵弱小的风都能迅速得将我残忍无情地扼杀。麻利地吮了一下手指,女子走到床边为男子的额头换下了一块新的毛巾,在慌乱中,女子忽然抓住了男子的双肩……

二
“我想到了,一定是那支!”女子紧紧按着男子,不让他因咳嗽而剧烈颤抖,翠绿的眸子忽然零星的发出光彩,有些惊喜地大笑,完全忽视了自己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化。男子忽然睁开双眼,发出深深地叹息,看来自己百般刁难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女人认真起来,真是偏执得可怕。凝望着女子皮肤的变化,男子忍不住低呼:“云瑶,我的云瑶。”声音哽咽而苦涩。
病榻上躺着的男子,就像从九霄云端降下的天使。面部只是几根简单的线条,就勾勒出他醉人的幽雅风仪。如果不是罹患了病症,又有谁相信那苦涩的声音是从他嘴中发出的呢?也许是宿命的游离,让他的人生轨迹也产生了偏向。所以,不知因了何故,这天使般的男人在黄昏的海边散步,正好撞见一条幼小的金鱼被一群虾蟹围困。由于不忍生命受到摧残,男子就就信手捞起了身处绝望中的金鱼,用钵儿兜回了家。是命运的碰撞摩擦出苦难的火花,让这两个命中最不该相遇的人见面了。男子以为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满心欢喜,然而有一点是男子不知道的,他救下一条命,却要搭上一条。公子那支见到手的“食儿”被救走,气得暴跳如雷,苦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陡然听到这称呼,女子身子猛的一震,坐到床边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激动,“相公,你终是爱我的,不是吗?”女子抚摸着渐渐显露的鳞片,又转为黯然,“然而我们却不能长久。”
女人发疯一般搬来木桶,注满水,然后跳了进去,只有在水中,她才能恒久保持人形,在水中,女子的皮肤愈发光滑了。两人在灯下相视沉寂良久,直至灯光弱下去。女子忽然面露喜色,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现在她愈发肯定自己相公的病症是海蜮族那支耍的手段了。海蜮族擅长含沙射影,所以定然是在男子离开时,公子那支对着男子的影子喷出一口黑沙。女子兴奋地对男子说:“相公,我找到治你病痛的方子啦!据说中原有位神医叫‘鬼见愁’,经他调理的病人,无不好转,正是‘阎王’的对头,故有‘鬼见愁’的名号。”
说这话的时候,女子心里却在盘算,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那支才有解除相公病痛的方法,所以只要找到那支,就有希望。但是一转念,女子却失望了,那支心胸狭窄,要想治好相公,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到时候可不是完婚那样简单。想到这里,女子竟有些淡定地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在诉说一件一生完成的唯一的壮举。女子脱下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衣物,从木桶中走出,将衣服穿到男子身上,难过地说:“这是我族圣物鲛丝宝衣,穿上可避水火,如今我不需入水,就赠予相公。”
男子被女子突然的举动弄懵了,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女子收拾起木桶,告诉男子说药打翻了需要重新熬一碗,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男子开始等女子到来,然越等越是心焦,最后干脆开始大喊,厨房离卧室仅几步之遥,但是除了回音什么也没有。
男子只好挣扎着坐了起来,忍着浑身的痛楚走到了门边,厨房那边根本没有光亮!!!原来女子是去找公子那支去了,想答应他和他成婚,前提是治好相公,否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