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有四个孩子。长大后都在远方的城市里工作生活。娘一直以此为骄傲。
那时候,山村落后,没有电话,与外界的交流只能靠信件传出传进。为了尽早获得儿女们的消息,她几乎整天都守望在村路口。不管农活家务有多忙,她都要亲自翻翻邮包看看信件。久而久之,年轻的邮递员也理解了娘的苦心。每次上山便主动去见娘,给她送一份踏实。娘呢,对邮递员也就特好,给他烙油饼吃给他烧热炕睡。还说,见着他就象盼着了远方的孩子。她把对儿女们的牵挂和疼爱都注进对邮递员的热情偏爱之中。尽管一年里她收到的信件寥寥无几。
后来村上有了电话,就一部,在村长家里。外出的人跟家人打电话就都打给村长,然后村长就在广播里喊话,受话人便去接听。娘年岁大了,广播里喊出的话后音太长,她听不清楚,又怕给误了,所以只要听到有电话,她都要跑去。就是看着别人接电话,她也觉得蛮幸福,就在一旁分享着他们的快乐。习惯成自然,半夜做梦惊醒,她都以为是喊她。尽管她接的电话还是很少。
再到后来,村头架了地面接收塔。村民们在自家屋里都能接电话了。娘第一个报名申请了电话。她还叫安装人员故意将电话线留得长长的,白天放在桌上,晚间抱过来放在枕头边。她给人说,守着电话,她就象身边睡着她的儿子她的闺女。她甚至还想,这社会真好,电话里儿女们的声音还真就是他们本人的,一点都没走样。有时候晚间睡不着,她就按照抄录的号码,一个个试着给孩子们拨号。娘虽然不识字但数字的样子她能分辨开来,她还知道哪个是老大的老二的老三的,哪个是闺女的。有一晚,她夜里醒了,挺想儿女的,就又试着拨号码,不想把老二的电话真给拨通了。老二在太原办企业,他一看老娘4点多打电话,以为有事,忙打过来,娘说只是想你们,没事。老二不信,打电话问了老大,结果姊妹几个都惊醒了。最后确信真的没事才罢了。老三还告诉她,大家都是长途,电话费挺贵的,没事就不要随便打电话,更不要半夜三更打。她记住了儿子的话,但她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有事才打?我能有什么事,病了死了?真到那时,我还能打吗?这样想着,手就越馋,有时忍不住拨通了,就赶紧又挂了。一天24个小时,除了真正忙着的那一阵和真正睡着的那一阵,她几乎就一直望着电话机发呆。有时外出一阵,她都觉得孩子的电话会突然打进来。尽管这份担心纯属多余。
10月28日是娘的生日,这天正好农网改造,停电。这样,娘的电话也就不能进不能出了。这可急坏了老娘。昨晚眼皮跳了一夜,孩子们肯定要打电话过来的。这样想着,她心里就发急,越急就越坐不住,一阵出一阵进的。她只盼电赶快送来,电话赶紧接通。她想她的那几个孩子肯定也跟她一样急。直到晚上7点多,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灯了,她才听说今晚电是等不来了,因为线还没有接好。这可怎么办呢,老娘不怕自己急,她是担心孩子们给她打不通电话发急。快到9点了,她到底放心不下,就拿上电话号码摸着黑路去了村边富贵家。因为富贵刚从外地打工回来,据说拿的是腰里挂的那种电话,没电可以用。等富贵按照号码一一给她拨通,四个电话里几乎都传来了一样的声音:“没有打呀,妈。我们都好好的,打什么电话?”
出了富贵家,娘的心里沉沉的,身子冷冷的,眼睛里有点涩。碰上村里人问她,她只是说,没啥,没电的日子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