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亲吻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
很久,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觉得他在笑,他的笑,模糊得像一场迁徙。他告诉她,他要走了。她寂静站立,姿态慵懒,没有告别。
她还记得他们最初遇见时他的声音,他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那是我的劫难。
2
那是她丢失他的几天之后,她突然记起了,从慌乱中坐起。床头耸立的镜子在那个早晨突然绚烂的像一个糜烂的寓言。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满是仓皇的脸。那是如此不可置信的脸。
她开始放慢一切行动的速度,生活如同一次漫长的伤残。
而夜,又像是无数个被搁置的伤口,无声无息,寂静到溃烂。
3
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依旧的温和。她却失声。同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很可笑。
他静等,他的沉默像是一种宽恕。
“我没有忘记你”,她终于可以说。
“我知道”
“我不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我知道”
他不语,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即使他看不见她,即使她在黑暗里,她也不过是他对面的娃娃。
他离开她的第三个月。
4
锦的婚礼是红色的,好象一枚从天而降的果实,鲜明而卓越,落在她的身边。婚礼那天她在逶迤的人群后面对她微笑。锦看见了她,于是就从男人的身边抽离,远远地向她走去。看着她,等了很久,她才笑说:“婚纱好长”。
锦笑笑。
她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仅此唯一。她们一起有过丰盛的青春,她曾咬着她的手臂说,什么时候,也不许忘记。
她看到她转身从宾客中间返回到男人的身边。留下的只有很亮,很长的白色。
5
幸福是一尾鱼,寂静潜入,不允碰触。她是观鱼的人,世界也不过是鱼的乐园,一座透明的玻璃橱窗。
她时常觉得静,像是儿时玩过的木头人的游戏。只是她有时还是要走过去,去看一看那些忍笑站立的同伴。他们有着流动的秘密,矜持也快乐。
和锦失去联系很久后的一晚,她突然接到锦的电话。她听到的只是她长久的沉默。“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她对着她喊。
锦却突然笑了,“泯,是我,是我啊”。
“是的,我知道”,她说,“这好象,是世界末日的声音了”。
6
她有时偏爱红色。同时,她对任何一种微小的偏爱都抱有鄙夷。深夜她在巨大的沙发一角涂指甲,不容置疑的红色。涂得极慢,如同某种私密。红色在指甲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夜。她爱的,仅仅是盯住它们出现的过程——那些妖冶闪现的精灵。空空的相似的指甲油瓶子已经堆满了抽屉,仿佛是收藏起的一季又一季的凋落的花。可是,却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最爱的颜色,还有,所有那些在雨季里被打湿只能死亡的花。
7
今天突然下雨了。已是她独自过活的一年以后,终于有一场她这样热爱的雨。
她常说雨是秘密。是天生的暗号。是赤裸天真的赴死与逃离。雨也是生长。一场乐极生悲的生长。她对他说。
她忍不住举起伞,反复把玩了一段,微微笑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停顿。走到邮箱前取信。又自觉可笑,然而还是伸出手去。
遇见一片白色的信封。它是洁白的,洁白得仿佛刚刚来到。
她笑了。
8
这个清晨。她收到他的来信。
信封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双,铅笔画成的眼睛。
08。8。6
眼睛
2027-12-21 09: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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