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是淅淅沥沥地没个完,澄碧的河面上几条小小的乌篷船慢慢地游过一座石拱桥。这是一条靠着河的幽深的巷子,小雨霏霏,墙头上一株青青的狗尾巴草,孤独地在雨中舒展着。一个女人撑着一把紫色雨伞,低着头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她猛一抬头,举着一把黑伞的黑衣男人猛地映入眼帘。
女人眼皮一跳,寻思,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男人说不上好看,有些书卷气,甚至年龄也很难分辨,三十?四十?男人也默默回望她,她,就像一朵微雨下的紫色丁香花,让人有点惊异的是,她年纪不大,眸子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怨。一步两步,他们擦肩而过。呵,人的一生中有多少这样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我们这样擦肩而过。
小河边立着的是一排排粉墙,某个撑开竹木窗子的就是女人的屋子。女人坐在小屋里,听着下面缓缓流过的河水,对着窗户,兀自痴想,那人怎恁地熟悉,在哪里见过呢。正皱着眉默默地想着心事,门“笃笃笃”响了,声音不大,很有礼貌。女人打开门,一看,脸微红了,心里暗道“怎么会是你?”不由得微喜展露在嘴角。
“请问这是梅老师的家吗?”男人手里拿着黑色雨伞,雨水顺着伞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地上一会就一片水渍。女人面对面地看清楚了,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眸子里闪着点点光芒,是什么呢,是聪慧,是调皮,是友善,却又很深,好像要把人的魂吸了进入,女人不敢看了,心里一沉,偏了头,转而低头盯着男人的雨伞,看那雨水一滴滴地滴在地上。“是啊,请问你是?”他说的梅老师就是女人的父亲。
“哦,我是省围棋协会的曹子轩,你是梅忆君吧,梅老师常常和我提起你。”男人也在仔细地打量女人,女人小小的瓜子脸,脸颊上一团粉红,长长的睫毛下是深潭一样的眸子,袅娜纤细的腰身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扶握。男人惊叹在这样的小镇上竟然有这如画的女子,也许她就该生在这里,和这江南春色溶为一体吧。
“那,请进吧。我爸,也该回来了,他今天下午就一节课。”女人有些不好意思,让开身子,请男人进来。天天下雨,屋子有点黑,有点潮湿。女人拉开了灯,屋子里家具虽然简陋,却整洁干净。墙上显眼处是一副梅花图,是国画的技法,技法虽然稚气,但透着一股灵气,显然出于小女孩之手。男人盯着画,说了声“好”,他一看就猜到这幅画出自眼前这个女人之手。女人心里小小地受用,某种纤细的情绪如小小的涟漪悄悄地漾开去。
女人为他泡茶,茶叶是家里珍藏的杭州龙井,茶具是一套雅致的景德镇陶瓷,这些都是梅老师平时不大舍得用的。雪白的瓷杯里,淡绿的茶水,一根根绿针在水里悬浮着,淡淡的茶香慢慢溢满整个屋子。
男人抿一口茶水“好茶,是杭州龙井吧。梅老师是个真雅士,家里的茶和杯子都是这样清雅。”女人淡淡一笑。他们开始聊到茶道、唐诗、围棋。男人博学得很。女人自小在父亲的熏陶下,茶道、唐诗、围棋样样自然都懂。梅老师是艺校的老师,琴棋书画样样来得,谁都知道梅老师极其溺爱女儿,那样不想尽心传授自己女儿。而男人似乎也是样样都精通的。男人说话的时候常常不自觉地笑起来,露出编贝般的整齐好看的白牙,曹子轩一笑就让女人的心就有些乱了,这个乱让女人害怕起来,赶紧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应付眼前的男人。
越是谈得入巷,女人越发希望父亲晚些回来,上天好像知道她的心事,父亲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按时回家。茶水续了一遍又一遍,碧绿的茶水变成了白水。女人起身给男人换茶叶,却被男人按住了手,这是一只温暖如春的手。两只手碰在一起,女人脸腾地血红了,只停留了一两秒,男人不经意地拿开了自己的手,站起身,“不必了,我也该走了,我还要赶车呢,梅老师,我下次再来拜访吧。今天和你谈得很开心。”女人心里想要挽留,一时羞怯不知该说什么好。默默送他送到巷子口,雨已经停了。男人渐渐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女人才慢慢地转身,怅然地踱回家去,心想,“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才会来。”
回到家,父亲依然没有回来。女人随手拿过男人喝过茶的杯子想要去清洗,却忽然没了心思,转身走入那个朝着河面的屋子,坐在藤椅里把玩杯子。杯子是景德镇的上好瓷器,正发出淡淡的均匀白色亮光,闪现在眼前的是刚刚拿过这杯子的手,白皙修长好像天生就是拿来弹钢琴的,哦,这男人说他钢琴弹得不错呢。女人放下杯子,幽幽地叹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全唐诗》,刚才他们还谈论唐诗呢。随手翻了几页,一首韦庄的诗跃入眼睛里,
桃花春水绿,
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辉,
忆君君不知。
女人心头突然微恸,继而大恸。这个曹先生可不有点像她这些年来拼命要忘记的人吗?这个暑假,她本来以为已经将他“淡忘”了。一时,回忆好似山崩海立般将她淹没了。
风住尘香花已尽。——李清照《永遇乐》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是忆君写在那张发黄的大学毕业照上的两句话。忆君忧郁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慢慢洇湿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改变忆君四年大学生活的事件始于某工大化学系新生联谊会上。忆君正在和某个男生神侃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唐飞卿向她迎面走来,她不由得眼前一亮,他模样就如春日濯濯新柳,柔嫩得让她的心隐隐作疼。“Hi”,他过来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忆君正犯迷糊呢。他朗月般的笑容,就这样深深镌刻在了忆君的心上。她很想和他说句什么,可是心跳得太厉害,让她无法开口,刹那的犹豫,唐飞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活泼得如跳动的山泉,又美如婷婷的出水芙蓉的女生,那么璀璨地站在不远处。忆君突然觉得天空很灰暗。自己和她相比,一个是天仙妹妹一个是野地里的灰老鼠,这种感觉让忆君自惭形秽得想马上打个地洞钻进去。自幼丧母的她自卑情结开始发酵了。
忆君开始暗暗留意唐飞卿了。唐飞卿喜欢在食堂边上的那个篮球场打球。从某天开始,忆君很有规律地固定在那个食堂吃饭,打完饭便端着饭盆坐在看台上,边看边吃。开始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地从她眼前走过,她的心总是跳得很厉害,脸开始发烧,很怕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她。幸好他好像不认识她了。是啊,只是一次联谊会上的偶遇,怎么会记得小小的忆君呢。忆君黯然一会,又高兴起来。这样也好,他不知道她天天来这里是看他。唐飞卿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