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念尔湖畔,放飞最后一盏天灯。四隅黑漆漆的,除了我再没有谁。那一盏天灯悠悠飞升,渐渐远离了我的视野,在天边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疲惫地回到细月楼,猝不及防地,妈妈尖厉的嗓音几乎将我的耳膜穿破。她迎了过来,笑嘻嘻地挽住我,“我的天苏姑娘,你可又交了好运啦!快跟我来!”我甩开她的手,“妈妈若是没有急事,我就先回房了。”她急忙又拉住我,“别介呀,你还没见见今日的贵客呢!”
她生拉硬拽着我上了二楼。,我瞥了一眼门牌儿,低下头。望月阁的客人个个都是不好惹的,这下恐怕招了麻烦来。“扣扣扣”妈妈态度恭敬地轻轻敲门。门内传出一个沙哑而温和的声音,“请进。”我不禁好奇,望月阁的客人向来不会给人好脸色看,这人怎的如此客气?
妈妈将我拉进屋,殷勤谄笑,“将军,人我给您带到了。这就是我们细月楼的花魁天苏姑娘,可是个妙人儿呢!”我看她那没完没了的架势,心下不耐,“妈妈,你还有事儿吗?”她的谄笑僵在脸上,“没,没有了。”说完向客人行了礼便匆匆离开。
客人发出一声闷笑,“姑娘果真妙极!快请坐吧!”
我从容入座,这才抬头看他,一看之下却怔住。他的身形甚是伟岸,坐姿端正,却用整张面具遮住了容貌,只露一双散着暖光的深邃瞳眸。
他看到我的眼神,用手摸了摸面具,“哦……我身份不便,所以……”
我淡淡地抿唇,“那为何要来找我?”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有些事情,需要了断”。
“我与将军有何可断?”我突然有些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姑娘与我自是无甚可断。只是,不知姑娘可还记得五年前教姑娘扎天灯的那个人?”他的眼神不再飘忽,反而坚定得可怕。
我突然感到呼吸不畅,眼眶发热,“顾熹河……他怎么了?你快告诉我他怎么了!”
“他,让我转告姑娘,刚刚打了胜仗,圣上赐婚以示褒奖,请姑娘不必等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拼命将眼泪逼回去,“是这样啊。将军,请你帮我告诉他,有很多人愿意娶我回家,不缺他一个的。”我站起身,微微鞠躬,“麻烦你了。失陪。”
离开望月阁,我回到我的天苏阁,坐于镜前,捧着五年前他用来给我做示范的天灯,一宿无眠。我不知道,望月阁内,亦有一人,独饮于漫漫长夜。
翌日,我称病未去登台表演。
我卧在床上,思前想后,终于觉察出事有蹊跷。我印象中的顾熹河温和却有胆魄、不轻许诺却言出必信,他有伟岸的身形,有一双散着暖光的瞳眸,他言语温和、待人彬彬有礼。他是一个在疆场上搏命的将军。我猛地坐起,冲出房门。
望月阁里没有他。既然他来了,不可能那么快就走的。我站在二楼俯视底下的人,下面也没有他。我飞快地转身下楼,撞了人也不觉。
“哎呦!姑娘你着什么急呐?我的腰啊!”妈妈在后面叉着腰痛苦地呻吟。
我倏地回身,掐住她的胳膊,“昨晚那个将军呢?”
她被我一掐,呻吟声更大。我情急大吼,“说呀!”
她立刻停止呻吟并回答,“他昨晚就走了。你说你怎么不把他留下来呢?我的白花花的银子呦!”
我松开她的胳膊,飞快地奔出细月楼。我从最近的客栈开始找,一间,两间,三间……
我在念尔湖畔席地而坐,看着满树飞花打乱春水的思绪。一道残阳铺入水中,似黄似红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顾熹河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黯然伤神。
我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回头吧……回头吧……”我猛然回头。那个温暖而伟岸的身影就在远远的地方散发着失而复得的讯号。
我连忙起身追向开始逃离的他。泪水不止歇地流淌,迎着风,变冷,使我感到刺痛。
眼见他就要将我彻底甩开,我大声威胁他,“你再跑我就跳湖给你看!”如我所料,他再不敢向前迈出一步。我飞快地奔至他身前,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他的眼神沉痛而歉然,可在我眼中依然是那样的温暖。“放我走吧。对你好。”
我用力地攥住他的袖子,一如五年前我缠着他教我扎天灯。“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
“不管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还是你,我就还喜欢。你不回,我就等。你一时不回,我等一时;你永远不回,我就在细月楼终老一生。”
“天苏……”
我的泪淌了满面,“你真的,舍得我孤独一生吗?”
我分明看到,他的眼泪,在面具后隐去;我分明听到,他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
“我还等着你陪我放天灯呐!”我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袖。
一阵暖风从我身前拂来,他将我紧紧地揽在怀中,用颔抵住我的额头,“不用再等了,我回来了。”
一轮望月挂在天边,撒下柔和的光芒。我与顾熹河在念尔湖畔,燃放一盏又一盏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