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第三条街

1,写完作业以后……
我开始给你讲故事了。写完作业,街灯亮了,“簌”地,我冒出给你讲故事的想法。就像一只小喇叭,在耳边“哧哧”响起。请原谅我的漫不经心,我是漫不经心地给你讲故事的。
我并不打算告诉你,我叫什么,在哪儿上学,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样的开场白。平时,我不喜欢说太多的话,尤其站在陌生人面前,我更会紧张。好吧,我把写给爸爸的信丢进邮筒,我就开始给你讲故事了。

2,第三条街
先前,我和爸爸妈妈他们住。我们住在大岭,大岭是一个村子。现在,我和爷爷、奶奶住在第三条街上,第三条街是街的名字,很奇怪的名字,这里只有一条街,而街的名字却叫第三条街。我无法跟你解释,我来之前,她就有名字了。她的名字是先来的,我是后来的。我无法改变。
第三条街上的人,特别喜欢说话。爷爷喜欢用手点着钱说话,做蛋糕的王瘸子喜欢叼半截烟头说话,卖熏肉的吴婶和爷爷是一样的习惯,可她点的钱又宽又大。建叔叔喜欢高举着手机说话。他常来爷爷店里买烟。毛毛每次说话,都会忍不住流口水,说一句,擦一下嘴丫。他生了怪病。狗和猫也说话,只是他们说得少,估计没人愿意搭理他们,他们就不多说话了。
有时,天没醒,从乡下来的卖菜人就争抢起摊位,吵吵嚷嚷的,他们说话像在吵架骂人。等太阳站得老高,街上吸饱了光线,卖猪肉的人、摆地摊卖袜子的人、炒瓜子的人、卖豆芽的人都在说话。他们一说话,就能挣钱。

3, 关于鞋子的一切
每个人都要穿鞋子,就像雨天,每个人都要打伞一样。我喜欢看别人的鞋子,邻居们问我“想不想家、想不想妈妈”时,我不知怎么回答,我就低头看他们的鞋子。他们的鞋子很大,但不算特别大。爷爷有一双算特别大的鞋子,他只在下雪天,去烟草局取烟的时候穿。他穿好鞋,问我:依儿,你要不要去呀?他站在雪中,两条粗腿像插在并肩的小船里。
在大岭村时,下雨、下雪天里,我总穿着高木屐,在院子里“噔噔”跑。水池变矮了,鸡圈也变矮了,栽了一颗银杏树的小花坛只有小腿肚高。满院子都是我的身影,妈妈说,你把四季鹅吓死了。吓死就吓死。我说。吓死就不下蛋了。她说。
到了夏天下起暴雨的时候,奶奶就会想起,我还有一双红靴子,藏在床底下,穿着满身的灰尘。我打着我的小红伞,站在爬向下水道的水波里,浑水流过靴子两侧。我抬起脚趾,想拨弄水花,可靴子“吱咕吱”地响。靴子有点挤脚了。
毛毛家里有一双破鞋,我从没见过。毛毛的妈妈跟县里来的男人跑了,在别的地方又生了孩子。人家说,她的妈妈就是破鞋。

4,你要去哪里呀?
奶奶正在烙甜饼,热气腾腾的。我抱起小木凳,走到街边坐下。临近黄昏了。街道,像用黄粉笔涂抹过。收起货摊的生意人,围聚在街中央打麻将;熏肉店门口的大铁锅蒸腾着滚烫的水汽;卖肉的摊子上,残剩三块猪骨头,阳光照上去,是发光的。黑狗准时地蹲在摊子下,吊着长舌头,它的尾巴,像一把扫帚,来回蹭地。王老三搓搓油手,点着一根烟,日娘捣老子地骂狗。骂狗的每个器官和它客死他乡的老祖宗。
想吃肉又不是狗的错,狗只是蹲在地上想,自己又没吃。人真是不可思议?但是不可思议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歪着头,嗅到衣服领口温暖的味道,这是什么味道?阳光的味道,街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
……天犯困的时候,光线就被吸走了,爸爸开着碾米机,“嘟嘟”地回来。一整天,他走进十几个村子,给人家碾米、碾面、碾玉米。在碾米机上,他叫我的名字,“依儿。”我不回答他,只是大声重复他的话,“依儿,依儿没在,依儿给大野狼吃掉了!”
他笑了,他是爱笑的大人。他熄了大铁块机器,走到我面前,从身后变出一只口哨,“你对着四季鹅吹它,他们会跟着你走的。”我站起来接过口哨,笑了……
我一笑,我就醒了。街道上还是方才的样子,只是光线更少了。我站起来,走向街口。爸爸要回来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顾一切地跑向街口,黑狗大叫,它对我说了一句话,我顾不得去听。我跑到街口时,路边只停着两辆现炸臭豆腐的三轮车。路上驶过楼房高的大汽车,匆匆地,没有丝毫停下休息的意思。奶奶追上我,捏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呀?奶奶说,我回过神来,看着她。
没有,没有去哪儿。我说。

5, 妮妮、吱吱和花花
在学校,我有很多的朋友。回来后,我就没有朋友了。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住在第三条街上,我猜她们,一放学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从没到过的世界。我坐在最后一排,很少和朋友们说话。她们在操场上看一群蚂蚁的时候,我就在教室里看她们。她们不知道有人在偷看她们,就像,蚂蚁不知道有人在偷看它们一样。我是个坏女孩,偷看可不是好的习惯。
不用去学校时,我呆在床上一整天,不是睡觉,而是玩弄我的玩具。我没有太多的玩具。爷爷的杂货店里也卖玩具,可我从没有碰过。我在店里拿两块水果糖,爷爷都会说,拿多了,一块还不够呀?我缩回手,一块也没有拿。
我每天都要数数纸箱里的玩具:橡皮泥、彩纸、泡泡糖里的贴花、软球。我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橡皮泥是妮妮,彩纸是吱吱,贴花是花花,软球是个捣蛋鬼,在我床上滚来滚去,我花半天工夫去找他,最后,他躲在床底下,我不给他起名字。我只叫他,软球。我在床上呆的时间长了,邻居们和奶奶都认为我是个内向、文静的女孩,只有楼上的房东,她怀疑我生了罕见的沉默病。
他们并不知道,我在跟妮妮、吱吱和花花说话,说我的一切,他们很认真地听着,他们是最懂我的。

6,徐老头与捕鱼船
雾像毛茸茸的肥猫,垫着软脚掌,猫缩在第三条街上。人走在雾里,融化了,成了雾的一部分。天还困着,赶集的人早早来到街上。奶奶把出好的豆芽倒进大木桶里,她抱着大木桶,身体扭一圈,桶往前挪半圈,她弯曲的身体,像一只煮熟的龙虾。
奶奶的腰,差点折了。我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