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峰是从妻子的嘴中了解老范的。
妻子每次说起老范,总是选择在吃晚饭的时候。她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边津津有味地说着老范的故事。末了,夹起一撮菜,连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老范当天的故事就讲完了。林峰听到妻子咽下最后饭菜时,喉咙里咕隆一声,似乎将老范也咽进了肚子里。
林峰清楚记得,妻子打工的第一天回来就说起老范。那天妻子回来很晚,林峰将饭菜烧好后,左等右盼不见妻子回来,心里闷得慌,额头很快潮湿起来,汗珠子不住地往下滴。他很想打手机过去,又担心妻子责怪他浪费手机费,手机在手上掂量几下,最后还是揣进了裤袋。于是,烦躁地背着手走到外面看看。
妻子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有次林峰把自来水龙头没拧紧,水滴滴答答地淋着,妻子看见后大呼小叫的,忙去看水表,见水表没运转,林峰舒了一口气。没料,妻子还是说他浪费资源,天天看电视上广而告之,不知怎么看的。说罢,将一个空塑料水桶,塞到了滴滴答答淋着的水龙头下面。林峰的眼神狠狠勾在妻子后背那块肉上,妻子一点不觉得痛,圆圆的屁股翘得很高,像个大虾子躬在水池前。他又好气又好笑,暗骂:“啊呸!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套——损公肥私!”
夜色渐浓,路灯亮堂起来,微风在树叶上懒洋洋地晃着。路上零零星星散步的人匆匆而过,丢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林峰的目光像网似的撒开来,就是捕捉不到妻子的影儿。不远处,一个老汉光着膀子蹲在一堆西瓜后面,探出黑黑的脸,使劲喊着:“卖西瓜啊!卖西瓜啊!”声音炸开一个口子,有人顺着口子过去了,抱着西瓜放在耳边用手弹击着,装出很内行的样儿。林峰隐约听到西瓜发出的嘭嘭声,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有股汗水的咸味。于是从口袋掏了几下,最后还是掏出一支香烟点上,边点燃香烟边安慰自己,还没到非吃西瓜不可的天气呢。这时,几个青年从林峰身边嬉笑走过,扭头看了看,大声唱着:“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林峰听得更加燥热,感觉在戏弄他,喉咙里呼呼抽起火焰,却没底气冒出来。不知怎的,活到五十出头的年龄,时常莫名地胡思乱想,妻子说他到了更年期。一支烟抽完,他不耐烦了,扔下烟蒂,用脚狠狠碾了几下,又背起手怏怏地回到家。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嚓嚓地响。林峰来回踱着步,如一头困兽。十几个回合下来,衬衣湿漉漉的,感觉疲倦了,像一堆棉絮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胡乱地看了起来。过了片刻,院子的铁门咣当一声,林峰的精神为之一振,妻子回来了,赶忙站起朝外走,没到门口,忽地心一横,径直去了厨房。
林峰阴沉着脸,一声不响地把饭菜端上桌。这时,一串银铃般笑声飘到他面前:“呵呵,烧什么好吃的?香喷喷啊!”把林峰满肚子不悦搅得七零八乱,他看着妻子满头是汗,身上有股浓浓的汗馊味,很想埋怨几句,话到嘴边干涸了,嘴角一抽一抽,最后抽出一丝苦笑。
妻子大概饿坏了,洗净手便端起饭碗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吃得那样香甜,狼吞虎咽的样儿,林峰看着心疼,觉得妻子吃饭的声音变幻成无形的小手,一下,又一下,挠得他难受。过了一会儿,妻子觉得肚子里有了底气,抬头看了林峰一眼,开始解释她如何如何回来晚了,一天加工棉签赚了多少钱。说完这些,接着介绍那个小加工厂情况,总共两间房子,四个工人。其中有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她老公也去帮忙了,是个退休老师,姓范。那个范老师真不错,一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
林峰越听越不是滋味。尤其是妻子说起那个范老师,眉飞色舞,话里似乎包裹着一根刺,可是刺藏得很深,他挑不出来。于是他想,无论妻子怎么拿老范说事,他有空也不会去那里帮妻子的忙,实在有失身份。自己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林峰依旧低头吃着饭,权当没看见那根刺。
2
自从儿子考上大学后,家里冷静许多。在寂静的环境中,妻子完成了战略大转移——她把那些唠唠叨叨的攻击目标,很自然地转移到林峰这个靶子上。整天像个嗡嗡叫唤的蜜蜂,围着林峰转,挥之不去,时常蛰得遍体鳞伤,心烦气躁。不过,林峰还是感到充实,他知道蜜蜂为的是酿造甘甜的蜜。妻子在一家职业中学上班,专教机械电路专业课,属于聘用老师。工资和福利待遇比在编老师少一半,妻子很不满意。“你说,凭什么啊?我们课程安排比在编老师多,工资待遇只拿他们的一半。”她把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向林峰倾诉,很想林峰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林峰楞了楞,感觉这是一个复杂的考题,他从来没有练习过,一下子不知从哪儿破解了。想了半天干笑道:“正式老师吃国家粮,你们吃的是学校的粮,道理大概是这样……”林峰说这话时,不住地翻眼看妻子,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他妻子脸色忽然变了,“咦”的一声跳起来,林峰吃了一惊,线断了。妻子睁大眼睛直逼林峰:“那……福利都是学校自行发的,应该一碗水端平吧?”林峰顿时噎住了,面对妻子的目光,觉得喉咙里有个异物被堵住,他很想吐出来,又吐不出来,许久才明白那是一口苦水。
林峰在单位是办公室主任,每天上班必须提前站在传达室门口,监督每个同事签到,微笑着与大家打招呼,然后,掐着时间,毫不留情地拿走签到簿。办公室三个人,上传下达,文件材料,鸡毛蒜皮的事很多,上厕所都有手机响,蹲在便池答复着。逢到领导下基层,还得夹着那个公文包,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不过,酒席上领导坐一席,他坐二席,喝酒时来者不拒,享受着被人尊敬的味道,也颇有一番洒脱。办公室另外两个人都年轻,一般性事务林峰放手让他们干,抓大放小,他很有经验。两个年轻人家境很殷实,早早地买了小汽车,到了下雨天,两人纷纷钻进小车内,一溜烟跑得远远,车轮后面水珠溅得很高,一副潇洒的样儿。“真是先生不如后养的!”林峰发出一声感叹。傻乎乎看了一会,感到自己变成一团皱巴巴的纸,怎也铺展不开。无奈地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到了家中,衣服湿了半截。有一次饭局,朋友问起林峰的工资收入,林峰脸涨通红,半天才悄悄伸出三个手指,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像贼似的。“三千?”朋友头摇得如拨浪鼓,你个大主任,怎会只有那多钱?当官的就是深藏不露。说完,不由哈哈大笑,一只手在林峰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手指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