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羊肠小道,岌岌可危地把延绵细长的之字从山顶一直写到山谷底部,把镶嵌在大山脚下绝壁深处的牛栏江一竿子直插到底,到底直插下多深?或者已经插下去多久了?这个显得突发奇想的问题,大抵是没有人知道的,也是深不可测得没有确切定数的。
转过一个差不多接近90度的湾拐,突兀一个村庄直接撞到眼底,坎上坎下、次前尾后、远近不均,散落着三五家,顶多七八家农舍。有如说一个村庄,倒不如讲那只是几座房屋的散落更贴当不过了。村庄里人户不多,人,更是少得近乎于可怜,寥寥几个小男妇女们留守着清贫胀满简单的家屋,除掉喂猪养鸡、带娃娃,还得挤出足够的时间薅刨,不仅少而且陡峭交织瘦薄得可怜的山地,每一阵山风从这里经过就会毫不留情地捎带走一点泥巴,丢在牛栏江的怀里融去,日积月累,年复一年,没有谁知道风的流量使用了千万年。山,越来越陡峭。地,越来越更加地瘦薄。下去,下去。
几攒火葱(香葱的一种,葱头呈红咖啡色,当地人喊火葱)软不耷拉地枯黄在山柳根下,微红的葱头完全被暴露在外,只有极少几根须根死死抓住几近失掉水分的沙沙土不放,豌豆、蚕豆在热头下泛着金色却不耀眼的金黄,其实,那是旱死的。本就保不住水的沙土虽然竭尽全力,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早春作物短暂一生的早逝。我虽然出生于农村,但总就没得这种生活环境的经历。不,确切一点讲,是一种生存环境,而不是生活环境。顶多是年代不同、地理环境和生存条件不同而已。我的家乡至少是平地,亦或河谷地带,其实那里叫做坝子,从小没见过这般陡峭的“山路”,没见到过如此“清贫如洗”的人家。
村庄里“自古”居住三五、七八户人家,环村居者皆以周姓唯多;最前,最矮落底到江沿岸为一户周姓,最高居、最后爬坡也是两三家周姓,村的东西两头为两家罗姓“咫尺”遥对,紧挨村东西头为一户苏姓、何氏人家。村中不管“张王李赵”均为亲戚关系,不是大姑大姨就是姻亲弟表,要不就是周家公婆,罗家丈娘。否则,就是舅家叔小,这边爷爷奶奶,那头外公外婆,屋外姑郎叔嫂,屋头妯娌伯母……。总之,这村庄里的他们家大里小,就像嫁不出去也讨不进来一样,总是围绕这个村庄里几乎“单”姓人家,转的嫁,转的讨。实再不行,不惜违背乡村民俗,不分悖理(辈分)嫁大讨小,讨小嫁大,哪怕父母家人生垂死打都女要嫁,男也要讨。
等弟本姓周,姊妹排行老四。但村里人叫她杨卯卯。问起缘由;卯卯娘家头四胎都是四个姑娘,左生右生都是姑娘家子,一直为了想要个“烟火”。所以,她们呢爹妈就依次给起名“带弟、想弟、招弟、等弟”,最后干脆把她拜寄给杨姓姑爹家随姓,问了她是卯时落地的,所以姑爹给她起了名,至今好像人们都忘记了她的本名——周等娣,她已经简单的只是根深蒂固的杨卯卯。为了个弟,她爹妈搜肠刮肚地,想尽一切办法东躲西藏,为了逃避计划生育长年远出“跑厂”(当地人把打工叫做跑厂),丢下七大八小一帮子姑娘在家,一个二个花嘴烙脸嘞,过得真是够了呛。老大、老二老三小小的,早早就背着父母家人跑嫁了,就在与江相隔的对岸山上。
卯卯属鸡。那是她的姑妈给我说的。
我说;啊啊,属鸡,九三年的。
“姑娘,你咋嫩小就两个娃娃了呢?你不看,大那个姑娘娃娃都已经五岁了。唉哟,你这个年纪正是好好读书的时光啊……”。
姑妈对她说;“记的了,你是九三年的说”。在我们这些地头都是嫩个嘞,她也不算小了噢,早生娃娃早享福嘞……。我听得既惊愕又无奈,着实不知道应该咋个跟她们表白我懂得的道理,似乎又没得那个必要。与我何干呢?真是多愁善感无寄处!这远远不是我所能够改观的现实,我一微小之力,能吗?
姑妈又热情地给我说着关于卯卯的一切;从小她爹妈还是拿她克读书了,斗是徐习(学习,当地人口音)不好嘛,老斯(老师)斗不要她读了,她也撵不克读。她爹她妈嘞话她也不听讲,不等(不准或不让)她嫁乃家(那家)们,她斗不是雀雀(悄悄)嘞跑克人家克了,害得们乃家儿子把她爹她妈打个半死,家屋、房瓦也打烂完,斗不是欺负她爹她妈没得个儿子了嘛。只哈都只是她走站她妈家,乃家儿子都挨她妈家没得来往嘞……。
“喔,属鸡。九三年属鸡,们九三年斗是鸡年了……”。姑妈像是整懂了鸡年就是九三年,九三年就属鸡。或者是整懂了就连她也一直没整懂的“猴年马月”属相与年月的对应。又像是对我、对卯卯,又像是自言自语嘀咕嘟囔着。
为着好奇和一份对卯卯爹妈的同情,刻意寻到刺棵遮盖的矮墙边。罅疤瞭缝(方言;缝隙间隙较大)的杨白柳树拼斗的槽口,栓着一条反毛拉基(方言;意指毛色不顺溜)的灰狗,不见主人,却惹得那干狗儿“活蹦乱跳”,咬个不停。
瘦,确实。凶,也确是。我在想,你还叫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的,难不成还得先与你较量一阵子?真可谓“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训道。因为不知该如何喊叫人家姓名,更因为牠的忠诚,顿时使我陷入了未与人来却先与狗往的尴尬。
对于整个村庄,以及村庄里的人。我的感官极度清瘦,只能用些个干瘪得皱巴巴的词语来定论;“简单、纯朴、憨厚”。山路简单;一条从山外的远方不屑一顾地直接劈开村庄。一条毛毛路,我也就喊叫它路吧,从山顶的最高处,时隐时现地把无数个之字从山顶边写到底来,最后丢进暗流湍急的牛栏江,似乎连头都不回一下。它就像这个村庄的筋络,贯穿了每家每户,东家出西家进,毫不规则地把整个村庄紧紧地搂抱起来,捆个死紧,高高悬悬地拴挂在半山腰上。住舍不仅简单而且简陋;就山筑基当后墙,只修前面、左面和右面三堵墙就构成房子了,一般人家都是人畜共居。一条说方不方,讲长也不长的粗糙板凳居堂屋中间而搁放,既当是坐凳,也当饭桌。那天,那个先下了蛋的母鸡咯咯咯咯咯,惊飞着跳上了板凳,咯叨……咯、咯、咯叨……,忙不迭机地给主人邀功请赏,讨口几乎没得半头(面面),尽是酸酸草煮就的猪食。女主人靸着鞋闻声而来,先不忙进屋,在门外罅一小条缝朝屋头看看,往鸡窝里瞧瞧。看见另一只鸡还在窝里蹲着,便咕叽一声把门继续关上了,弯下腰捡节草梗把门纽扣别上。我想,难不成那母鸡还会拉开门跑了?无论人畜,大家都为女人,至于吗?悄悄瞅一眼黑暗的屋角处;用山杨柳树对剖两半拼搭成
挂在山腰的村庄
2027-12-23 17:5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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