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7月。地点,广西玉林博白县龙潭镇汽车站。定葵把沉重的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放在身旁大红色的姓李箱上,麻利地用发圈绑起长长的直发,顺手擦了一把汗。“深圳,福田,龙岗的,上车了,上车了。马上就走了啊。”定葵抬起头,“龙岗”两个字醒目而淡定地印在大客车上。
那是2010年的夏天,17岁的定葵刚拎着行李欢呼着从博白奔回龙潭的怀抱,还没好好地吃上三顿饭,就趁着爷爷不注意偷偷地买了去龙岗的车票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明朗少年。车在途中,定葵欣喜地给同桌发短信,分享着此刻的心情。八个小时之后,定葵盯着车厢顶部,一边反胃一边反问,这一辈子最怕就是坐车,刚刚八个小时之前怎么就那么英勇地踏上了如此巨大的一部长途客车?一个人,一坐就是白天到黑夜。定葵给不了自己答案,于是迷迷糊糊地就昏睡了过去——至少和周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晕到吐。再过了两个小时,定葵睁开眼睛,车窗外一闪一闪,亮晶晶地都是灯,天已黑。不知车在这堵了多久,人们都躁乱起来,一边骂着他妈妈扯着他妹妹地发泄不满。定葵没有对象可以吼,也没有那股豪爽不羁的野蛮气息,于是拿出手机对另一端的他报告路况,这边堵车啊,我很安全,你放心、耐心地等着我。
抵达时已是深夜12点,定葵没有进站,在建行门口下车,路上客车,汽车,货车,摩托车,三轮车,车车不息。定葵站在黑暗里,未觉恐惧。建行值班室的大叔好心地搬出一张椅子,然后定葵放心地在建行门口的灯光下坐等那个她千里迢迢来相会的人。
无语,她那么信赖的、来接她的人因为迷路而姗姗来迟。多年后的定葵想起这事都觉得好笑,和他出去的自己从来不认路,怎么当时就没想过如果他迷路了要怎么办?是不是年少的爱恋都如此盲目呢,和一个人在一起觉得有安全感,就会完全放心。相信不论情况多糟糕他都能搞定。已经深夜了,没有公交车回去,陈俊在附近找了家旅店和定葵住下。久别重逢的恋人,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陈俊是了解定葵的,定葵再三推辞不来见他无非是害怕过度的亲密行为。都半夜了,而定葵这天只吃了一顿早餐,陈俊无论如何要定葵吃点东西再睡。“你就当是我饿了陪我吃好不?我是真的饿了,为了接你我晚饭都没吃就过来了。”定葵觉得男生的胃就像个桶那么大,怎么填也填不饱。陈俊点了几十块钱定葵爱吃的麻辣烫——对他们那时的经济状况来说,十几块钱真奢侈,而定葵根本吃不下,撇着嘴怨陈俊浪费。“你又说点给你自己吃的,干嘛不吃了?”“我吃不下了,傻瓜。你帮我吃点嘛。”“我真的吃不下,搭车搭得我好恶心。”定葵在陈俊面前从不会有丝毫掩饰,“你快点啦,我好困,我要睡觉。”“那就走,回去了。”
次日,定葵跟着陈俊再次踏上讨厌的公交车,路很烂,人很多,颠簸到底,定葵难受得想吐,陈俊心疼地把定葵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又把定葵紧紧扶着座椅的手拉过来抱着自己,“你抱着我就行了,”定葵抬起头看了看陈俊,“不要怕,我这么壮,站得很稳的,不会让你摔倒的。”定葵觉得好笑,“快抓紧我。”“那你不能去上班了啊?”定葵靠在陈俊肩上问道,“我请半天假,下午再去。”“这样可以吗?”“嗯,我说我女朋友生病了。”“啊?”“哈哈。”“你哪个女朋友生病了啊,啊?”“傻瓜,老板知道我昨天来接你了。”
陈俊一手拎着定葵的行李箱,一手打着伞,带着定葵在狭长的巷子里穿行,临时租房总是要迁房东多一些,你急着安定下来休息,对方不愁没有客,双方优劣地位立显。雨停了,定葵感觉好累,昨天搭了一天的车,睡也没睡够,大小姐的脾气哪里受过这样疲惫。定葵把脑袋靠在陈俊厚实的肩膀上,陈俊也感觉到了定葵的疲惫,便顺手搂着定葵,长长地叹了口气,定葵温柔地握住陈俊的手掌以示宽慰。
终于住下,真正是家徒四壁,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旧电视,一只旧电扇,两双拖鞋,几个衣架。真心没有多余的东西。但定葵既然选择和他在一起,就已经预料到所有可能性,这个笑起来温暖窝心的少年,没有车没有房没有钱,甚至不算帅,但是稚嫩的心,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哪里会考虑对方家境殷实与否。年轻的心总是很勇敢,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但不包括感情,相信努力可以带来美好。“委屈你了,只能住在这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空调。”“电脑有什么好玩嘛,我是来见你的又不是见电脑的。”定葵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便是善良。太会为对方考虑,太会顾及对方的感受,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是否受委屈这个问题。
一个人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待了好几天,电视节目换了又换,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脑袋都是迷糊的。楼下的街道摆满各种摊点,商贩们不放过一点点空间。空气中飘满广东特有的香气,但没吊起定葵的胃口;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定葵已经把附近的几条街都逛遍,也没有找到暑假工,人家要的要么是长期,要么是洗头妹,定葵不符合条件。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需要短期工的,人家要的是厨娘,生火都不会的定葵,怎么去给一个厂的人做饭?瞒着家人跑出来,钱也不够用,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天天消瘦,定葵想不到其他办法。“小葵,我要来投靠你,把地址发给我。”台风康森才过,谭小倩就携男友一路向定葵的方向奔来。都是一样的年纪,叛逆任性不爱家,或觉得外面有无限的美好,或觉得走出去了就是自由。“几点的车?我来接你。”定葵慷慨仗义。谭小倩要晚上才到,定葵闷得慌,于是风风火火地踏上那架奔向郊外的公交车,来到陈俊上班的地方。烈日炎炎,定葵无处可去,人烟稀少的郊外,不是厂房就是民居,寥寥几家便利店,定葵坐在便利店门口望着对面——多么愚笨的小女生,定葵想起那画面,白白坐在那里等一个人下班。陈俊出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回程的公交都已经没有。“你干嘛拿把伞?”陈俊不理解地问道,带伞从来不是定葵的风格啊,这个任由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女孩。“出来的时候看天有点黑以为要下雨。”“傍晚要天黑了不都那样的吗?”“是吗?”“你真笨,这么笨还考进了王力。”“这么笨你还喜欢我?”“就是喜欢你笨。”就是喜欢你笨,定葵想,真的是这样吗?因为我笨所以你就欺负我?
广东的夏季,锅里放着油在煎似的,但夜晚的风还是挺温柔。定葵走在陈俊右边,一会儿看着脚下默契的步伐
定格十七,爱恋如葵
2027-12-22 08: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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