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
中国其实是有许多好山好水的,在秀美的巫山下,有一座城,便是那千古流传的白帝城。
这时正是秋天,三峡难得能见到的晴爽天气,也不显凉,倒是近午的时候,还有些暑气。不过再怎样,在长江岸上也是觉不到的,码头上正有好些人在往一条船上搬东西,那船很大,船身上漆着字,一看那字,当地人都知道,那便是城里陈家的私船,要说起陈家,在这白帝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兴盛了好些年头了,陈家老爷是家里几代单传的独子,家产自是丰厚,人也知书达理,却不想,今年一开春得了一场怪病,竟没过一月就死了,身后也只有一个独子,名唤怡轩,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亲娘早在两年前就故去了,父亲也没有再娶,这一来,怡轩便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儿,没了人照看,所幸的是,陈夫人娘家还有一个哥哥叫覃以荃的在成都城里做着小官,听得了这信儿,怎么说也要替死去的妹妹照看好这根独苗,更何况还有陈家那一大笔家财摆在那儿。有了这些,也不愁没有升官晋级的门道,于是连夜带着儿子兴华搭船赶来,作了主把后事办停当了,决定了要带怡轩回成都去,这里大宅子自然也就空了,覃以荃本想把它低价卖出去,儿子兴华却不同意,说是陈家的祖坟都在这里,还是要留一些产业守着的好。便也依了,只把庄子田产和用不着了的家具器物卖了出去,收抬了怡轩日后里要用的东西,却也不少,满满十多口箱子。过了三四个月,直到这几天才把这一堆的事儿理完,今儿便是要乘船上水到成都的日子了。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上了船,只听得掌船的一声吆喝“开船呢——”一个船工便起了锚,船也慢慢的离了岸。
渐渐向江心驶去。
此时的船尾上正站着一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那陈家少爷怡轩,只见他望着眼前渐去渐远的白帝城,却是一言不发。嘴抿得紧紧的,眼里一片水雾迷蒙,想是含了泪吧,他本身年纪小,身量还未长成,更添了这些日子的丧父之痛,瘦小了许多,脸色也泛着白,一副样子,任谁见了也心疼。
兴华从船舱里出来,见了他,催道:“怡轩,你怎么还在外面,这江上风紧得很,别吹出病来,快到舱里去!”
虽然以前表兄弟两个见面不是很多,可这三四个月来,两个人朝昔相处,情份增了不少,兴华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颇有些成人的样子了,在怡轩刚蒙父丧的时候,几乎也只兴华伴在他身边。
怡轩转过身来看着表哥,“兴华哥,我这就走了么……”
兴华也知道,这个弟弟从小便长在这里,这一下子,既失了亲人,又要背井离乡,必定是舍不得。“现在虽是走了,可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以后,哥一定陪你一起回来。”兴华走上前来,他此时已是比怡轩高了大半个头,就势扶住了那双瘦削的肩膀“再说了,你离了这里,还可以跟哥在一起。”
怡轩任兴华扶着肩,低了低头,也不言语,又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白帝城,跟兴华进了舱。
两日后,便到了成都,覃以荃把来时的那条船也卖了出去。怡轩住在了舅舅家里,舅舅家只有兴华一个儿子,却还有一个女儿,名叫江迎,比怡轩大了一岁。人精灵得很,舅妈是个贤淑的女人,面上虽算不得漂亮,看着也是让人舒心,对怡轩也很好,怡轩原来在家里时,父亲也曾请了先生来教的,现在进了城,舅舅便说总得跟得上世流,送了怡轩去学堂。比兴华低了三级,就这么着,怡轩每日里上学,回了家与兴华江迎混在一处,日子很快就过得有条不紊起来。转眼过了三年……
1934年
怡轩坐在院子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三年里,舅舅的官竟升了两级,一家人也就从原来那稍嫌狭窄的地方搬来了这个院儿里,没一会儿,只见江迎从外面跑进来“怡轩,我哥回来了。”
“是么?”今天是兴华毕业的日子,人一早就出了门,去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怡轩站起身来,正看见兴华进门,便叫了一声。
兴华扬了扬手里系了一根红丝带的卷轴,笑道:“怎样?磨了这许多年,我可总算是毕业了!”
“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还要在典礼上代表学生讲话的吗?”
兴华摇摇头“那能花多少时间啊,还不是几句就完了,谢谢学校的栽培,谢谢老师的教导,谢谢同学的什么什么的,过一百年还是那些词。”
怡轩打趣道:“瞧着哥还不乐意,能在典礼上致词的都是最好的学生,我还巴望着日后自己也能上去呢,哪知哥学问大了,现在就已经瞧不上眼了。”
江迎一向是站怡轩这边的,也假意道:“哎,怡轩你也得打量好自己不是,我哥那可是毕了业的人啊!”
兴华一脸笑意,也不恼“瞧你们俩说的,倒是我的不是了?”
三个人正笑着,覃夫人便过来了,见了几个年青人,眼里也带了笑“你们几个大热天的倒是什么事在院子里乐成这样?”又看着兴华道“你父亲叫你呢,这会正在书房等着,快过去吧!”
兴华答应了一声,便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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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轩回了房,在自己桌旁,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安,坐立都不是,偌大的屋子,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桌上摊着一本书,其实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可气的是,他知道自己这么焦躁,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过了好大半天,差不多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兴华进来了。
“怡轩,陪我喝酒去么?”
与其在这儿烦着,倒不如出去,怡轩也没怎么想,答应得极是干脆,“好,老地方。”
两人一起出了门,直奔了街角一家小店,这地方可是兄弟两个跑了好多地儿才找到的,店虽小,也没什么名气,可酒却是真正的好,来了多次,老板对他们也是熟得很,两人找了座儿坐下,要了几碟菜,打了半斤酒,便吃喝起来。却是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兴华先开了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来喝酒么?”
怡轩一愣,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问起这个,不过嘴角也随即挂了笑。
那还是两年多以前,自己刚来成都不久,一天,兴华死活要拉着自己出去喝酒,以前家里管得紧,哪里沾过许多酒来,对那酒能醉人的本事没真正体验过,把那上好的汾酒当了水渴,后来自然是醉得一塌糊涂,路都走不了,还是兴华背哥回去的。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哥哥还不忘拿出来取笑我。”
对完了这句,两个人又沉默了,
痴儿
2027-12-20 02: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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