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他已不能挽留。
他站在他的城楼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不曾回头。他知道她的马,和他的马,还是那么的友好,马棚里,他的马还拼命嘶叫,只是一根柱子,栓住了它,栓紧了它的心。
江湖上传闻,有人看见她剪短了长发。多年以后,没有任何人在任何一处地方将她发现,他也就没有了她的消息。
在她离开的那一晚,他的坐骑开始狂乱,绝食,没有人比他更懂它,他解开了缰绳,打开了城门,放纵它跑出千里之外。三天三夜后,在落日西沉的黄昏,它回来了,肚子空空,想必不曾为一棵草停留过半刻钟,瘦了,在城门外低下了头,不吭一声。他没有责怪它,把它抚摸,贴脸蛋,给它换了一个地方,不再是原来的那根柱子,棚里还放满了几天的粮草,见它吃上了,他就悄悄离开。
草原的天空很美,远处天上飘着的白云,看上去很低,伸手就可以触摸。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他放声呼喊,没有回音,没有了回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静静闭上眼睛,他躺着,不再想,这里已经是一座孤城,不过还存在生命,他的小马驹还在里面,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它就会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还想多躺一会的时候,有一只蹄子将他轻轻踢,他知道他的小驹来了,它要和他一起,朝着那云朵的方向,尽情驰骋。
只可惜,跑了这一次,他们从此都没机会去远方了,它失了蹄,他栽了跟头,第二天,他们才一瘸一拐,一左一右相互搀扶着回到了城。往后的日子,他便牵着它散步,给它讲故事。
他告诉了它的身世,它是一匹老马生下来的,他是这里的孤儿,那天,一匹老马在城外哀鸣,把熟睡的他惊醒了,等他走出门外,老马身边就多了一匹小马,他把它们母子接进了城。后来,老马不幸得了病,他告诉小马,他没有办法给它治病,所以死去了。小马听了,四脚朝天,在地上打滚,他微笑着说它稚气未脱,要一脚将它踹飞。
小马跪倒在地,他知道,它要他骑上去。他顺了它的意,慢慢朝着一个地方走去,来到了经常玩耍的小河边。
这次的黄昏不见得怎样,天上还压着乌云,只是还不会下雨。黑暗中射出一道亮光,是夕阳的残红,直刺四只眼睛。当还是两个人、两匹马的时候,他们经常来这小河边嬉戏,顺便给马匹喝水,在水里,他给她整理妆容,偶尔的一不小心,他掉进河里,岸上的她笑得前俯后仰,此刻,他干脆拍打起水面,不住往她身上泼,她捡起小石子,在他身边砸,溅起了水花,两颗心都生起了涟漪。常常在这样的打闹中,草原上有了笑声,小草更显绿。要是月圆之夜,两人就共赏明月,要是月缺,他们就数星星,分南北,哪一颗依靠着哪一颗,哪一颗不想离开哪一颗,哪一颗正对着他们眨眼,哪一颗能够听见他们在说话,总有说不完的言语。
此刻,他没有陷进沉思,没有愁绪。沿着河边,他对小马说了她:她,一个人,一匹马,来的时候,天空刚下完雨,她完全被雨打湿,还身体不太舒适,不过他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接待了她,照顾她,于是小马有了伴,他身边也多了一个人。他和她,常与它们,组成了两对,所有的开心和快乐,也都来了。说完,他拍拍小马的脖子,又将它往回牵。
这夜,特别漫长,黑云压着整座城,云与云的缝隙之间填满了一条条蜿蜒的闪电,同时雷声刺耳,让人不眠。他在城楼上,呆呆望着远方,马棚里已发出数声嘶鸣,楼门没有关,小马已经跑了出来,小马回过头,借着闪电的光,看得见他的脸庞,那清晰的轮廓,还有依旧英俊的模样。再一次嘶鸣,马蹄已经抬起来了,差不多有城楼的一半高,他面不改色,也不会意,在马蹄落地后,小马转身走了。
半年过后,小马带回了它的伴侣——她的马。马上并没有带回人,只带回她的佩玉。他解下了佩玉,双手一直在颤抖。他骑上他的马,却怎么也催不了前行。
第二天,他离开了他的城,一直往前走,消失在无边的尽头。
第三天,她回来了,城楼不见有人,不过还有他们的两匹马在,她摸了摸他的小马,又摸了摸她自己的不戴佩玉的马,打开了所有门,也离开了城,朝他走的路线的另一侧出发,但没有谁知道这路的交接处在何地。
年复一年,小马成了大马,大马又有了小马,它们生活在这草原上,成了这草原的真正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