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庄里的故事,和很多村庄里的故事一样,都被每天忙碌着的人们遗忘了——其实也不是遗忘,遗忘是对于曾经的记忆来说的——是从来就没有去关注过。对于古老的村庄来说,社会和家庭的主体永远是那些青壮有力的人,因为他们是创造家庭和群体生存条件的主力,老与弱都仰仗他们而生存——当然,这个青壮的主角也是在随着时间的推陈出新而更迭着的。
风一年又一年,从庄稼地和湾崖沟畔的树桠间穿过,青翠过的树木也许早已被村人砍晒烧掉,年轻过的人也许已经人亡骨朽。村里的房舍,风雨中已不知翻拆几次。在顺天命而顽存的老年人,如张老太眼里,世界是早已完全陌生了。
张老太袖手立在门前,一双老眼茫然而空洞地望着门前街上那些来去的人。那些来去忙碌的人,在她看来只不过一个个大些小些、浓些淡些的移动的影子,一些模糊的影子。他们大多是漠然地走过去,也有人会大声喊她,和她打招呼,但这声音传到张老太耳朵里的时候,便成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似有所无的声响,她便唔唔地点点头,嘴里说着,忙啊忙啊,人便走过去了。
张老太十多年前就患了白内障,看周围都是模糊的一团,儿子张浩年送她到医院动过一次手术,切除了瞳仁上的荫翳,可是这几年又逐渐长上了,周围又变得麻麻糊糊。她的耳朵也不好,现在聋得更厉害了。要问她聋了有多久了她也说不上来,似乎是刚刚的事,又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满屋里的白衣白帐白头绳,一阵阵低俯下去又忽而高扬的哭声。这满屋里簇拥着的白影子一忽儿都涌出去了,她便也放声大哭。她们已经又回来。她不明白,那是出去迎接张老爷子的骨灰。出殡,是应当在午后进行的。她早忘了所有这些事的规矩。她也忘了,她曾经多少次在这样的仪式里送走那些熟悉的人。终于人们都真的离去了,所有来参与送殡仪式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只有她依靠在炕围的短墙上。这老屋忽然大而空虚。
她颤颤地挪动小脚走出屋门,屋门外是院子,树,天,去茅房的碎砖铺就的窄蹊道。茅房后是间猪屋,早已空了多年。多年以前,那里一直养着猪。伐倒的老枣树,靠在废弃多年的旧碾盘上。灵棚还没有撤去,但因为完结了使命而有了倦态,布幅和柱子有一点歪斜,很快就将拆掉了。
这时一阵大风忽起,飞砂走石,她很觉得冷,要回屋里去,顺便也给他取件大袄。可是等等,他呢?他哪去了?她想起了一些什么。是的,他死了,死了是怎么了?就是走了,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啥也不是了。他撇下她自己了。她没有力气抬脚,一下子拌倒,便看见了许多梦似的影象。他说:你怎么不小心呢!就来搀扶她。她问:“你好歹又回来了,我说你怎么就走了呢!”搀扶她的手一松,她闪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曾孙子,一个三岁娃娃的胖软小手。
小孩子定定看着张老太,有一些怕,但又看见曾祖母灰暗的苍老的脸上,嘴唇翕动着,一切都是亲切又熟悉的,便也不再觉得怕。
同族的人和亲戚走散之后,张浩年夫妇在忙着分送借来办丧事的器具,方桌,椅凳,碗筷。骨灰盒已不见,张老太不知人们把它放在了哪里,也不想问,所有这些人与她都是大的隔膜。她若再哭,便有人来劝:哭什么!自古以来哪有不死的人!都八十多岁了,高寿了。天下像你们这样白头到老的还不多见呢!你看你看,重孙子都这么大了。
果然,那个歪歪跌跌的小孩儿便跑过来,头上也系着白绳,鞋上也绷着白孝布。张老太讨厌这些白色了。是它们一再提醒那个人走了,不是错觉。于是所有的人都成为无关紧要,只有昏花的老眼里滚出一行行浊泪。
人们象摆布一个孩子似的摆布她,他们要搬走她,搬到她的儿子张浩年那边屋里去。房子已收拾好了。但张老太聋得更厉害了,她听不清人们嘈嘈切切说些什么,她只顾自己说:“我不去,我还在这里。我到人家家里做什么!”听的人就都笑,围看她象看希奇的事物。张浩年的女人暗示性地向众人笑笑:“我娘就是这样,你们不信,她就是拿我们当外人。可她一个磕着碰着的,教人怎么放心?爹在的时候,毕竟他们老两口有个照应,除了烧火洗衣做饭,也用不大着我们。”
她还是和张浩年两口子挤在了一张大床上。灯关了,他们也以为她早睡了。她用被子蒙着的头这时探出来,望着空洞的黑暗。被窝铺得柔软舒服,还专门给她铺了电褥子。她呆着呆着就觉着了一些什么,不自觉伸过手去,到旁边的枕头上摸去。一只大手从另一个被窝里伸出来,将她的手握紧了送回来。她又伸过去,想抓着那只手,灯就亮了,张浩年大声呵斥道:“你要做什么!你怎么还不睡觉!”张老太便惊醒似的喃喃:“是你呀?我当是你爹呢。”
灯又关上了。张浩年翻了个身,张浩年的女人也醒了。这十几天来的忙碌,把他们都累乏了。先是健壮的老爷子忽然病倒,一倒便屎尿不觉,只有心里还是明白的。他们将他送到医院,给他挂吊瓶,做特护。老爷子含笑去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接下来便张罗着四处亲戚家报丧,借丧事用的家伙,彩车纸马,聘雇厨师,蒸买馒头。毕竟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熬持下来,也都已累脱。
张浩年的女人说:“这个白公事,花去了多少钱?”张浩年刚朦胧欲睡,又醒转来,暗夜里支吾道:“那帐我也没顾得上细算,大略翻了翻,进帐在一万多,花出去了不过五六千,还剩了有四千块吧。”女人说:“又完了一件大事。只等娘这一件了。我看爹去了,娘也好象没有大待头了。你看见她那脸没?与从前很不相同了。唉,多快呢,我到你家来,已经四十年了。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爹不到五十岁,我好象还觉得爹还年轻着,总觉得他还活着似的,一忽儿,就老了,再轮,就轮到咱们了。”
这时就听见张老太在窸窸窣窣地响,黑暗里刚刚看得见她坐起来。张浩年的女人以为她要尿,才说开灯,张老太却苍哑着喉咙道:“咳,你看那是谁家的小孩子,怎么那么小就死了,怪叹人的。那家子哭得多恸啊!”张浩年便开灯坐起来,拍着老太太瘦如鸡骨的脊背,附在她耳朵边大声说:“你在胡说什么啊!你怎么还不快睡!”张浩年的女人问:“娘,你要尿吗?”就披了袄下床,扶张老太下来。张老太本不要尿,也下来了,挪到尿桶边,哈啦一声响,过了一会儿,又呖呖几声,就站起来回到了被窝里。
张老太的饮食起居都和儿女在一起。别人都当她是糊涂了,她却忽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