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教的果园
(一)
夜已深,阿钢躺在这硬绑绑铺着竹席的木板床上,望着陈旧的天花板,没有头绪地想着一切,他马上要搬离这间简陋但被他布置得非常整洁的出租屋房间,他已经在此住了6年多,虽谈不上感情但也依依不舍,毕竟这间出租屋房间为他遮挡了不少风雨,使他在海口这改革开放前沿阵地有了安身立命之地,至少比街头巷尾的流浪汉们好很多。
他已经把很多物品打了包,只有少量必用品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以备随用;他只要等单位把其辞职申请审批下来就搬离这里,去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地方:芒果园。
是的,他要去那里干活,他的新对象小铃为他提供了这个出路,一个准大学毕业生且有体面工作的知识分子去果园发展是要点勇气的,也是需要点开放精神的;实际上,阿钢的决意是因为形势所迫,他为了自身进一步生存和更好地生活下去,他必须去那里发展;再说,他这种容不得污浊的性格也不大适合在一些人事关系复杂的单位混。
辞职信交上去三天后,人力资源部来了一个电话,说已批准他辞职,并表示会把他该月上了15天班的910元工资结算,在下月中旬打到其帐上;至于欠款嘛,对阿钢来说根本谈不上,他没任何“机会”去财务部借钱或报帐,那些能去财务部借钱或报帐的都是些在单位有头脸的,要么是“傀儡”之类的,但阿钢决不会做“傀儡”或“替死鬼”,贪污受贿就更不用说,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这类“清高”人的身上;他这种不讨好、不巴结、不同流合污的秉性,注定了他在那块不是很踏实的工作圈活不好,他只能处于金字塔的基层,虽安全稳固,但压力十足。
现在,他可以从这压力中释放出来,开辟自己的另一番天地。
辞职申请批下来的当天,他就与房东结清租房的相关费用,从房租押金650元中扣除本月15天的住宿和杂费,退回200元。
而后把自己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当搬上一辆小型卡车,这卡车是芒果园附近一家养猪场场主的,被小铃借了过来,那是辆平时作为拉猪去城里市场的专用车辆,这卡车进城之前尽管被特意清洗了一番,很洁净,但它的货厢还是散发着不是很浓的猪粪味,但阿钢感觉这气味比很多人身上的铜臭味强多了。
家当装车很快,主要有三大件:木板床、小书桌、书柜,其他就是简单的生活小用品,除了总价三千元的几百本书外,没什么值钱的物品,一切显得简洁不罗嗦;当然,这样轻便的家当也是清白的象征,贪腐必然与沉重和奢靡挂钩;阿钢每到搬东西尤其是搬家时,就会深刻悟出:人的一生是有限的,思想用加法,生活用减法,轻便地生活最为理智潇洒,金山银山到头来还是累赘,人死了带不走!
卡车装着阿钢的简便家当缓缓驶出这个城市,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阿钢感觉驶离了虚伪龌龊的领域,他想,自己虽算为知识分子,但跟农民工没两样,除了无力的体面之外,在生活上没啥优势。现在他要去做一个不体面但能提高生活质量的行业,他感觉光做“秀才”未必是好事。
卡车载着阿钢与小偷根本懒得看的家当驶向远离城市的农场,阿钢从灰白色的水泥森林迈向绿色的田园,阿钢眼前渐渐开朗。
(二)
2001年6月,阿钢从华中地区的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师范类院校出来的他并没有如意当上自己心中理想的教师,而是顺社会大流混迹于“北上广”,在大学生多如牛毛的社会形势下,他感觉自己就像沙漠中不会让人注意的一粒细沙。
回想多年以前,他在高考中以高分考取大学,进入了很多人羡慕的象牙塔,在大学他又以高中时的学习激情高质量地完成了大学学业,拿到毕业证与学位证后去一些中学或大学应聘,但几乎都以闭门羹回应他的求职,究其原因是人才太多导致竞争激烈。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像多数寒门学子一样,漂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城市,在那里捡捡“麦穗”,这至少可以过渡一下自己人生当中的某一段。
阿钢怀揣着那本自认为无比宝贵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闯荡了,在经历一系列挫折后,他怀疑社会对知识分子的需求过剩,他认为现在的大学生应该归类到农民工系列,大学生已经没有了知识分子的优越和崇高感,他也怀疑过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在当今社会发展中是多余的知识,他为此丧沮了好些时间。
至今,阿钢深感不平的是,当今这个社会关系网太厉害,很多人的命运不是由自己改变,而是由关系网改变;他想想自己的大学同学,有几个学业平平的同学因为有背景或关系网,从而进入政府单位当上令人羡慕的公务员,有的因家人有充足财产,而做起一笔不小的生意;车、房与老婆对那些人来讲不费吹灰之力,而自己出行靠双腿、住宿靠租房、对象只能靠意想,他有时不得不感叹:王候将相就是有种乎!
在大学毕业后的两年间,投靠无门的阿钢只有无奈地“漂”,“北上广深”这些地方他都时间长短不一地漂过,这些地方不怎么拼关系,有本事可以成龙成虎,没本事就成可怜虫,再说,就是成了可怜虫也不怕丢脸,在那远离家乡鱼目混杂的大地方,做些低级工作过着低级生活也不怕被人看,何况那里的可怜虫也多,成为其中一条也无关紧要。
这种“漂“也是现时的社会现象,包分配的年代已不属于阿钢这一代人,尽管这一代人有机会享受到考上大学的兴奋与刺激感,但并不能享受事业的稳定感与生活的快感。农村出身的阿钢对“漂”的艰辛是能忍受的,因为他骨子里就有中国农民那坚韧、耐劳、容忍、朴实的特性,但他混在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职场上就不怎么吃香,他不善于油头滑舌,不修边幅,不爱和那些尔虞我诈的人交流,不喜欢参加充满虚情假意的酒菜饭局,不情愿被抠门的上司指手划脚,更做不出坑人利己的事情,正因为这样,他显得不合群,也有点混不开。
在经历文员、销售、策划等一系列职位后他选择送货,给一家快递公司打工,这是他在北京漂荡时干过的活。看似规矩与舒适的办公室不适合他呆,他厌恶那环境,感觉那里缺乏自由氛围,到处都充满了监视和不怀好意的眼光。他认为送货业务很单纯,只需准时把货物送到客户手中就任务完成,不需要过多的客套与罗嗦,也不需要承受太多的压力,只是辛苦一点。
阿钢是一个纯朴农民家庭出身的学子,怀着一肚子高水平扎实的专业知识,他居然感觉送货这样简单而沉重的工作适合自己,这也让他抱怨当初在大学所读的历史专业在社会上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