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街,起先并不叫云路街,至于是何时改的名儿,老住户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它在一所著名学府的垂直方向上铺展开来,却并不很长,像这个城市的许多条街道一样,路面呢,似乎总是不太好,要隔三差五地整修。路边又常常堆积起杂物,盖房用的沙砾、石子,隔不了二百米远就是一大堆,因而在这条小小的街上,车辆总是行驶得很缓慢,即便如此,拥堵现象还是时不时地发生。因为外来的人口多,摆摊设点的人也多,所以表面上看来,云路街就显得杂乱无章,但也不是毫无规矩。年深日久,做小生意的人们自然地形成了他们的圈子,一块地面,一块地面的,各自有专属。可各种小摊子真是多啊,仅仅林子俊住着的这条巷子口上,就有卖蔬菜、水果的,有卖麻辣烫、油条煎饼的,也有卖臭豆腐和铁板烧烤的,甚至还有卖婴儿服装的,好像是,这一两年里,突兀地就冒出了那么多新生儿,一个个扬起粉嫩的脸蛋儿,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抱着向云路街拥来了。起初的时候,因为周围的目光那么密集,林子俊从云路街上朝着租住的家中走,还经常会有一种局促感。可时间越久,这种感觉越来越淡,反而是,另外一种东西把他的心慢慢地占据了。尤其是在黄昏时候,如果仰起头,能看到家家户户的小二楼上冒出的炊烟,这烟火的味道被他反复咀嚼,就变成了一种很值得回忆的物事。他看看路边逗留的人们,都仿佛是熟识的,又都叫不上名字来。这种异乡人的感觉,似乎是一向以来,都在扯着他,拽着他,让他忧心和恼火。可是,还是看看路边逗留的人们,这里的土著,一个个悠闲得像在这里居住了一万年似的,他的心就在这片刻里,变得很静了。
林子俊住的这一条巷子呢,听老人们讲,一直就叫温家巷。好像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街坊四邻们都姓温。巷子是南北向的,从云路街上那个入口逐步地向北深入,依次是温延礼、温延庆、温延福、温延景、温延光、温延军、温延信、温景强、温景玉家,让人惊奇的是,每户人家上面的门牌号上都写着户主的名字。巷子并不深,很狭窄的石铺路,把对过的两户人家隔成了两所逼仄的小院,因为距离短,站在某一户人家的小二楼上,能看到家家户户的门牌框子,青灰的底子大红字,一溜儿在墙面上排开。林子俊租住的这一家,是温家巷10号,位于巷子西侧,户主叫温景明。2002年夏天,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发现整个院子都被隔壁家的树木罩住了,阳光在许多时候都被切成了稀稀拉拉的一条条一条条。林子俊居住的,却是临街的这一间,一楼,还因为院门口矗着一个小小杂货店,这店的屋顶又恰恰挡得住屋子里的光线,所以整日间,屋子里几乎见不到阳光。可是,这里的房租还真是便宜啊,每个月200块,且水电费用都不需另付。当时,林子俊刚刚在一家小报社里学着做编辑,收入并不很高,除了吃穿用度,就所剩无几了,所以,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就丝毫不敢铺张。
林子俊原来也在别的城市做过。深圳,南京,武汉,北京,似乎每个地方都待不很长。泥水工、传菜工、搓澡工、男保姆、广告公司文员、小报记者,一样样做过来了,结论是:在大城市的生存压力太大,而自己的收入却太低。似乎是,每一个城市都不适合他。似乎是,他东游西逛着就跑到太原来了。而太原又是什么地方呢?来到这里之前,他对太原的了解是极其有限的,就是在这里居留了好几个月之后,他还是会觉着奇怪:自己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这是怎么回事?经常是,在黄昏时分,林子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一身疲惫返回到云路街,可是,每逢进入到那所小小的院落,看到房东一家有说有笑在吃晚饭,尤其是,他的目光与房东大娘的目光那么一交错,老太太的目光中含着慈爱,带着怜悯,他就没法子不伤感起来。
林子俊足足有六年没有回家了。他的老家离这里太远了,坐火车需要两天一夜36个小时。一连六年了,他在外面过春节,过元宵节,过中秋节,端午节,过每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故乡在他的心目中已经被概念化了,虚幻,遥远,摸不着边,连形和影也都被虚掉了。林子俊的父母呢,十年前就双双出了车祸,死掉了。那一年,林子俊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林子俊突然就成人了。不成人也得成人了。林子俊的父亲就是独子,林子俊也是独子。是他的族叔们帮忙把他的父母安葬了。故乡就剩下了父母坟头的草。可是到了他十八岁那年夏天,因为要修筑高速公路,许多坟地都被起走了,这其中就包括林子俊父母的坟。父母的新坟地造得很简陋,像他们来去匆匆的人生一样,简陋得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林子俊守护着故土上父母的灵魂待到了二十岁,感到了一阵胜似一阵的恐慌,然后呢,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开始的时候,林子俊还不以为意,到了后来,他才渐渐察觉出来了。房东大娘似乎能掐会算,要不她就是刻意的,要不,她为什么总是会在自己走进门的一瞬,准时地将目光递过来。林子俊对这种目光很费解。他不喜欢这种目光里所含的那个意思。林子俊觉得自己不是被注视,而是被照耀着。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都被一种无形的光线罩住了。这样一来,慢慢的,林子俊觉得自己被侵犯了,为此就很恼火。可是,他又实在没有理由说什么。多数时候,房东大娘的目光很柔软,可林子俊渐渐留意到,即使这种柔软也不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在这种柔软的背后,还有一种古板的成分存在着,偶尔还有些卑微和僵硬,一点儿也不像城里人的那种目光。再过些日子,林子俊渐渐留心她跟邻居婆婆们说话,她总是会说俺们那个村怎么怎么,这样一来就印证了林子俊心里的想法:果然,她是从离这里很远的乡下嫁过来的。
但是,这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妇人,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房客心里在想什么。她时常会看着在黄昏的光线里读书的林子俊,她看着这个文弱的男青年,像母亲看着儿子一般,她的目光里星星点点的,带着探究的意思。
林子俊本就是个不善于言谈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同房东大娘说一句话了。他早出晚归,通常只在日落之前,在院子里仍旧透着天光的角落里,坐一小会儿。他实在习惯不了在北方的生活,饭菜的味道不合他的口味,因此他的饭量总是很少,因此,他一向变得很瘦。每逢黄昏降临,他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的躺椅里,就能感觉到房东大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缭绕。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静得不能再静,房东一家人都出门散步去了。她在这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