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
在满野的金色里,我看见九月仓皇老去。
没有想过,风这样快就掠过了,在微醺的金色里,我看见蔓延的芒,一根根,如太阳的颜色。
(一)
那时的麦子还是青色的吧。
嫩嫩的绿,铺开在田里。太小的芽,遮不住一些泥土的颜色。
总是会在一片喧嚣的化工气味里,嗅到青青麦子的香味。然后,在这样虚幻的香味里,敲打撕碎的岁月。岁月在麦子的香气里,一片一片盛放。
倦了的时候,会到水面上来喘息一下。做鱼做久了,害怕忘记了在陆地上怎样呼吸。
原来,我也是恐惧这样的忘记的。
水面上总是会有你的影子,斗笠钓竿,淡眉星目,安静的看着水的深处,那安静一如麦子,淡淡的香气。
远远的,在水面浮游,看着你垂钓,日出到日落。
却终没见你,带一只鱼回去。
(二)
夜总是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铺开。
麦子已经蔓延着翠绿了,茎秆在风里摇曳,青青的香气,在夜里,无声无息。
不喜欢夜。
那片水,在夜里寂静如空。
除了麦子,没有什么能让我感觉世界还在,在这样的夜里。
淡淡的浮出水面,却见你,斗笠星目,静静的坐在水边。
那一晚,没有钓竿。
你安静的坐在月色里,水如月般清凉。麦子在你身后摇曳。
风很轻,我听见一声声的心跳。
一直以为,鱼是没有心的,那么那声声的心跳,是你的,还是我的?
那个夜里,我浮在水面睡去。
麦香,月色,湖水,你,我。
那么远,那么近。
(三)
总是会想象陆上的世界。
没有水的世界,是什么颜色?
习惯了绿色和蓝色的我,看到别的颜色,会认得出吗?
麦子长得很高了,看见深绿的麦芒,在阳光下,婉约跳动,我想,再有一个月,麦子会熟了吧。
越来越多的浮到水面上。
近处是摇曳的麦穗,再远,还有更高的绿色,我知道,那是树,可以生生世世。
不像麦子,只有一季的生命。
很久看不到你的斗笠,也许,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垂钓者。
会想象你不戴斗笠的样子。
你的发,会是我想象的样子吗?
(四)
那夜,我坐在卵石上,离水很近。但终于的,我是像你一样坐着了。
我看见你常坐的那块石,斑斑驳驳的月影,在树缝里眩惑。
麦子很高,麦穗开始变得饱满。
这一季终将过去。
麦子快要离开了。
下一个离开的,会是我。
但树不会离开,我坐过的卵石,还有你坐过的斑驳的石头,都将生生世世吧。
很想游过去,贴着你的石头,也许,那块石头还是有着你的温度的,虽然,我不能感受。
你远离了垂钓了,对吗?
那走在我不认识的人群里,你还会是安静的淡眉星目吗?
(五)
阳光象麦芒一样,撒的遍地金黄。
一直在水里,浮浮沉沉。
属于我的这一季快要过去了,我等待着麦子倒下的那一刻,等的很久。
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喧嚣的人群里呆的久了,你会想起这样安静的去处。
就像我,在水里呆久了,想要看看陆上的生活一样。
(六)
只是没想到是雨天。
你坐在斑驳的石头上,头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绺绺的,水顺着你的脸颊流过,然后停在嘴角。
钓竿在水里浅浅的抛着,象你漫不经心的疼痛。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垂钓者。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处水里,带一条鱼回去。
这个雨天,很温暖。
象那个月夜一样。
你,我,钓竿,麦子,只是弦月变成了雨。
这个雨天过去,我就会离开。
我不能象卵石一样生生世世。
水底很冷,忽然很想贴着你的温暖。
游到你的水边,坐在水底最深的卵石上,我看见你的淡眉星目,你淡蓝的衬衫,还有你漫不经心的疼痛。
那一世,我曾经与你凝眸过,只是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变成了泡沫。
这一世,我依然是鱼,却再也变不成人的样子。
贴着你坐的石头,温暖的,想就此睡去。
(七)
咬住你钓钩的刹那,我看见你的惊诧。
你不是钓者,所以你从来不用鱼饵。
我微笑着看你。
你的手指很长,那一世,我曾触摸到你指尖的温暖。
这一世,我还会再触到你的指尖吧。
离开水的时候,我看见大片的麦子在你身后倒下。
金色的光芒,霎那铺满。
我是一只鱼,象麦子一样,我只能有一季的生命。
这一季,已是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