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乌龟,在怡红院的乌龟里面排行第十八。五短身材,没甚髭须,四肢强壮,走路平稳,脾气好得很。
话说“人无完人”,十八龟也有一样不好,就是有咳嗽的毛病,他的咳嗽像是积年疾一样,不轻不重,还好于他也不痛不痒,俨然成了他的风格,被大家习惯而至于接受了。就像总督大人来巡检一样,说话前也会咳嗽两声,不只是表现自己积劳成疾,还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十八龟大概是为了引人注意,因为他在怡红院实在算得上不起眼的一个了,身材不起眼,相貌不起眼,就连作风也不起眼,他平时总是埋头苦干,话都不多说一句,没交上什么朋友,大约三十好几了也么有交往过姑娘,更不说有人提亲了,似乎大家都把他淡忘,他要好的朋友要算上伍妈妈的闺女桂莲了,桂莲出生在怡红院,没有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至少大家都表示不知道。桂莲虽是在妓院长大,但是他妈妈从小对其严格约束,不让他沾染半点风尘习气,从小当男孩子养,穿着也是男孩子打扮,那时他就喜欢和十八龟玩耍。十八龟平时沉默寡言,可是和小孩子在一起时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有说有笑,有打有闹。十八龟比桂莲大有十几岁,随着年龄增加,十八龟好像还是原来的十八龟,桂莲却不是原来的桂莲了,出落得大大方方,偶尔扮个女装,俨然能艳压群芳;怡红院都暗地里都把她当作花魁,颇耐伍妈妈家教极严,桂莲也孝顺听话,平时疯疯癫癫在怡红院,到了母亲身边像温顺的绵羊。从小到大桂莲也没有对十八龟说过“我长大要嫁给你”这样的话。如今,小女孩总算长成了大姑娘,对十八龟也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
不再经常在房顶看夜空了。所以十八龟常常自己一个人在房顶发呆。
怡红院的每天清晨,总是一片银玲悦耳先打破了夙夜沉寂。各各小姐都起床更衣了,有送客的,有赶客的,有眼巴巴盼客的。在怡红院里,有人吃得香,就会有人守空房。小姐总有优劣之分,嫖客也会喜好不同。还好,有一点公平处,每个人都要出茅房。
小姐们可不用茅房。她们用马桶——高档玩意儿,她们的金莲小脚可经不起蹲个半个时辰的。但是小姐们用马桶,可是不会倒马桶,所以这时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喊道:十八公,倒马桶咯!
俗语云英雄脚都臭,美女屁也香。十八龟每每得到新进的姑娘的马桶,总是能兴奋一番,但是新鲜感总会在空气中迅速地褪去,隐入腐烂之中腐烂。
然后,十八龟就会挨个把各位大姐的马桶搬到后院,排列得整整齐齐。十八龟的劳模精神在院里是出了名的,他做啥事都一丝不苟。“这乌龟慢慢腾腾,但是认真仔细。”这是院长对他的高度评价。
怡红院里有八十八位小姐,从二号排到了一百五十一号。为什么排了这么多号呢?据说要跳四,还要避三。这里也没有一号,是因为怡红院里没人敢称第一的。按照洋人传过来的一个礼拜,也叫一周,院里要选出一个花魁,就是第一。这样让大家都能轮着过把瘾,虽然即使轮着来也要等上年把年,但至少也让大家都能有个盼头。让小姐们平时做活也有了更多动力,又活跃了姐妹间的气氛。可是谁又能干这行超过一年呢。这年头风调雨顺,小姐们有了点闲钱也都从良去做小本生意了。怡红院里还真是流水不腐,各各新鲜呢。
十八龟可想不到这么多事,他就按各位大姐印在马桶上的牌号给排好了顺序。一个一个给刷洗干净。他又留心,哪位姐姐便秘了,哪位姐姐吃多了海鲜,哪位姐姐又茶饭不思,他都能一一牢记在心,等刷了马桶净了手,他就相机行事,给不顺的姐姐们一个关心,至少也博得美人一笑,竟然都屡试不爽,虽然他上不了台面的人,在行龟里,是不能和姐姐们春宵一度的。
所以院里的人就时常取笑他:
“嗨,十八公!你看哪位姐姐中意你娶了去给你生个龟儿子阿!”
十八龟一般都是笑笑,有时实在人多而他又有闲心应付时,他总是说:“我现在是乌龟,生了儿子还是乌龟;等我不做乌龟了,再生个儿子阿。”
大家也总是笑笑。
十八龟就看那些王八很是阔气又神气,时常醉醺醺地来耍子。就和每个小姐都有个冤家一样,那些王八们也都有个中意的姐儿。
十八龟常想,自己和王八有啥不同吗。论起血缘来,远古时都是一个种呢,他们就是头有些尖而已,“没脊梁!”十八龟暗暗地骂着。为啥自己只能白天和小姐们在一起,而王八们除了白天晚上也能和小姐们在一起?他们和小姐做爱,自己却只能给小姐做事。但是转念一想,王八们给小姐钱,小姐有时也爱给自己些赏钱;王八常被小姐骂作“负心汉”,自己还经常被小姐们夸能干咯!
十八龟这样想着,也能怡然自乐。
可是一到晚上,十八龟不能像他的同类那样昼伏夜出时,他就有些睡不着了。
他虽然住在后院平房里,挨着柴房,临近茅房。但是“君子居无求安”,他又有好学的精神,平时上街得闲从西洋传教士那儿学来的科学,也颇有教益,使他有时看不到的东西,却能听得真。原来他晚上睡得早,等他打扫完最后一遍时,院长嫌他愚笨,就让他先下班,早睡好早起,洒扫全院。所以等他睡醒一梦后,而楼上都还没睡,他也睡不着了的时候,他便从床脚拉出一根线头来,这是他从街东头打鱼的王老二那里讨来的一根织网剩的网线,那头头从一个木碗底部穿过去打个结系住,他将碗罩在耳朵上,网线的那头也穿了一个木碗,牢牢地扣在楼上小姐的窗沿下。这样听得还真清楚呢,他由衷地佩服起来。房顶平时也没啥人愿意上去,上面的活儿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而他上去时可以将碗任意变换位置,隐藏得好好的,从没人发现。他就高枕无忧了,用这一根纤细的网线排遣前半夜的漫漫孤寂。
通常听见的无非是男欢女爱的人之常情,巫山云雨等自然现象。有意思的就是,有一次,那个经常光顾的大官人不知带了什么东西来,一下子就把五十八号惊得尖叫连连。
“哎哟!”她娇滴滴地呻吟,“你这是什么东西啊?奴家好害怕!”
大官人那得意的口气隔着墙也能听得出来,“乖乖宝贝,这不是为了让我的宝贝满意吗,我给你弄了个新鲜玩意儿。”
“哟!这可真够新鲜的,这么丑这么大……哈哈呵呵!”
“我特意托人从东洋带来的,别看他丑,可是好用的多呢。”
小龟事记
2027-12-13 14: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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