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歌
1.
不过才过了午饭的钟点,天幕就渐渐暗了下来,像一块浑浊的白玉,温润地伏在地表上面。
气温骤降,街上的行人抱着胳膊匆忙赶路。我断定她今天不会来了,那种小身板禁不住今天的风。
不经意间就开始下雨。前后为难,我只好和人们拥堵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
约莫五分钟的样子,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隔着房檐放下的水帘,我认了好一会儿。依旧是不合时宜的淡蓝色毛衣,不相搭配的碎花长裙。
周围天色昏暗,她的皮肤白的像天然的玉石,反倒在这种天气下显得泛黄。
“我以为碰不到你了呢。运气挺好。”她的睫毛上不断有水珠滴下脸颊。
“打着伞还浇成这孙子样,今儿算去不成面试了。”
“这都小事儿,不急,我们可以回头再去,嘿嘿。”
的确,我们有的是时间。上了高中,冗长的暑假尽是说不尽的懒散与清闲,对我们这种成绩半吊子的孩子来说,不得已想出了靠打工来浪费时间的主意。
“走吗,带你去我家店里,一天时间而已,两个人一起很快就打发啦。”
我们俩干脆不打伞。反正浑身都湿透,身边还是个美女,我认为半路的那些要流出口水的男人没有看我。
2.
“老爹,我回来啦。”
“小林也来玩了。尝尝吗,我们家的新货,相当紧俏。”她爸举着一包暗红色的烟盒,冲我笑。
自从她爸看见我偷着在马路边抽烟,就开始乐此不疲的打趣我。
“他不会抽烟。我跟他去里面玩啦,老爷子就自己叼烟斗呆着吧。”这娘们竟然从她爸手里袒护我。
她推开放满红酒瓶的一面墙,里面的酒窖漫出一股醇香的味道。我小时候一度以为这堵墙后面有无数金银财宝,因为它做的太像一个暗室机关了。
说是酒窖,倒也专业。林立的木架,躺在上面的橡木桶,还有黄色的灯光,大门口的墙上还有一个控温计似的键盘。
外人一看,便会在心里思索,这老爷子的烟酒店能开到这份儿上,厉害。实际上老爷子本人也是这个打算,让人一看就吓到,自己的面子就给足了。
她把我领到最里面两个酒架的夹缝中,那是她的秘密基地。从我五岁第一次见到燕如歌的时候,她就给我显摆过。那时候的秘密基地只有一张小木桌和小木凳,我只看到过她妈在这里胁迫她写作业,我当时还问她墙上的控温计是干什么用的,她妈很瞧不起我的说,那就是个计算器。
事到如今,大约有十三年左右了,期间发生过很多事,烟酒店周围的小店家都换了又换,周围的景色也变了又变,最显著的是烟酒店后方立起了一栋高级公寓。
她的基地是十三年来唯一没变化的地方,只不过多了一张我的板凳,还有从她爸的柜台下架的很古旧的破唱片机。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门外那颗和我们一般高的树,现在也远远的超过了我,超过了她们家所有人。
“擦擦脸,我收拾收拾货架。”她递给我一条毛巾。
人们常说,青梅竹马是恋人的开端,大部分电视剧也都这么演,可我坚信那些导演编剧都没有青梅竹马。像此时的我看着她,尽管她漂亮胜过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可我看见她一点波澜都没有。像看到街上的母狗一样,嗯。
“明天去百货商店的衣服柜台看看,我觉得卖衣服适合我。”她打开唱片机,《同桌的你》
“可以。我找好了,明天就能上班,在咱们小区门口的那个烧烤店。”
“你挣了钱要怎么花?我打算去西藏玩一圈。”
燕如歌拥有着和众多文艺青年相同的心愿,我不好意思告诉她她的工资大概只够飞出北京。
“有空做梦不如换件衣服。我和你说,我挣钱了要给你完成一件大事,保证惊喜。”
我只是想请她吃顿饭而已,这么说她可能更有干劲吧,我想。
“就这么定了。”
3.
怎么说呢。燕如歌这人,古灵精怪,而且相当要强和感性。这是我跟她厮混十几年得出来的结论,用两个词来形容,就是有个性,与众不同。
她与众不同的个性在打工第三天就开始显露。
那是一个胖的可以挡住通讯信号的中年女人,来她打工的店里订做衣服。
那女人在试衣间与条码尺嬉戏,一会儿它绑她,一会儿她扯它。那妇人与条码尺共度鱼水之欢的过程中,愣是把兜儿里的二百块钱摔倒了地上,机智的老板娘顺势用脚踩住,吓得踩着钱一动不动。本来那隔离器已经要走出店门了,比老板娘更机智的燕如歌一下推开了顶头上司。
“大姐,你钱掉了。”燕如歌冲她嚷。
妇人蹲不下去,燕如歌替她捡钱,塞到了其手中。妇人简单道谢,便拎着小挎包扭走了。
也是因为此事,燕如歌和老板娘大吵了一架。老板一开始只是说这孩子真傻,不料燕如歌一下变了脸色,与其周旋半天,甚至引用我们学校老师的谆谆教诲大骂顶头上司的道德修养问题,顶头上司当然也不示弱,一番口水落地,给了燕如歌二百块钱打发其回家了。
“政治老头儿教的那些其实就值二百块钱,我很欣慰,懂吗,小屁孩儿。”这是燕如歌下岗后和我说的的第一句话。
我当然不懂。
这倒也不影响什么,燕如歌决定在后天去别的地方找工作。我继续端我的啤酒烤串,见着形形色色学校里看不到的人。经常有一对对的鸳鸯,看见我后用很高大的口气批评,他们大都这么说,这小子有不了出息,这么大就上不好学,凡此种种。他们长得也大都差不多:男人一身黑色紧身衣,金链比脖子粗,小平头啤酒肚。女人倒显得简单些,一个浓字便可以概括。路过这家店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的羊肉串是香水口味。
毕竟当时的我在大人的眼里只是小屁孩而已。年龄始终是人类难以接受的鸿沟,与比自己小的个体交流,必定会有一种优越感,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可燕如歌就不一样了。
她从来不计较这些,她只是在无论何时都不愿意听别人的意见。尽管是对的,她也要有自己的做法和想法。这个优点,是从我们幼儿园,她用计算器解珠算题的时候我发现的。她妈发现了以后,不断用坚实的臂膀去呵护她的屁股,可燕如歌依旧是一边哭一边按题。她那时候对她妈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比较深:“你们家去买菜还要拿算盘?”结果当然是她妈把她好好疼爱了一番。
这姑且是个优点。
4.
知道燕如歌伟大梦想的,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自己。
这件事起源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