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常一样,在每一站旅途结束的那个黄昏,踏上街道,对这座城市做个告别。
晴朗了一天,此刻落起了微小而冰凉的水珠,我以为不会下得太大,然而朵朵的乌云迅速覆盖了这座城市的上空:夏天的雨,总是不向人打声招呼,匆匆而来。出门没带伞,胡乱望了下四周,忙着躲雨,幸好街角有个亭子可以避雨,整了整衣服。“多可怜的孩子。”我抬起头目光转向发出怜悯之词的人们。“报警了吗?”“恩,很快警车就会来,救护车也马上会过来。”那些簇拥着的人们不像我一样,不是为了躲雨。
慢慢地靠近,女孩的模样渐渐清晰起来:长长的凌乱的头发,高高的额头,淡淡细细的眉,眼睛微闭着,她看起来很清秀,也很令我喜爱。她的衣服有点脏,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许她好些天没有回家了,饿坏了才靠在这里,也许……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血在那附近的地上开出了小花。眼睛好痛,我以为她只是静静地睡着了。人们说她的口袋里有几张信纸,好像是日记又好像是写给什么人的。
雨越下越大,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子提着急救箱,冒着雨奔来。他是附近诊所的医生,因人们不敢冒失急救便给他打了电话。白大褂迅速用消毒纱布包扎了女孩的伤口,唤人把女孩平躺在亭子座椅上,又把急救箱搁在女孩的腿下。把了脉,听了心跳,看了看眼睛,他松了口气,“幸好没什么大碍,就等救护车来了。”人们也放心了。
警车、救护车不久后到了,医护人员匆忙将女孩抬上担架,救护车便离开了,现场调查员拍完片也匆匆走了。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骑车的骑车,步行的步行,回家的回家,约会的约会……环顾亭子,在亭子的外侧,在女孩躺过的座椅外侧,发现了人们所说的几张信纸,我拾起了已被雨水打湿的它们,准备离开。此时,一位背着大包的女子从街的那头奔来,忙乱地从口袋里拿出小札和笔,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情状怎么样。
我不知道女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离开亭子,走回旅舍,摸口袋想起了那几张信纸,我打开了它们:
如果子时我还无法入睡,那么常常会失眠。我开始讨厌我自己,就像讨厌安妮笔下的女子一样,她们幽暗,她们有苔藓的味道,但她们只活在小说里。我是寄生虫,没有思想,没有能力,没办法独自生活;我必须依附于宿主,我是不劳而获、偷食营养的病毒。
年幼的时候,我有一个心结,长大的时候,又给自己打了个结,再后来别人继续给我添了一个。扣错了第一颗纽扣就要遭受扣错第二颗、第三颗吗?时间冲淡一些而又加深一些,事都是对立生长的,好一点这个坏一点那个。即使弥补好那些扣错的纽扣,我也无法否认他们不曾存在过。深夜开始掉眼泪,开始自我嘲笑,何时我变得如此脆弱,我开始讨厌骨子里藏着“恨”这种情绪的自己。小时我很想告诉鱼一个秘密,结果我学会了对朋友隐瞒痛楚;大时我很想告诉爸自己受了委屈,结果我又学会了对父母隐瞒心事。因而我也开始讨厌这样的隐瞒,不说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但是结果都是同一个,违背我的真诚。我是以真为原则的女子,然而我却对至亲都无法做到,所以我厌恶侮辱我的人,我的胸怀容不下辽阔的草原了。
我希望我是夏日里的葵花,心怀温暖地守候着阳光,我希望我心爱的人把我采撷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安静地死在他的怀里。我还可以是阳光下高傲而张扬的女子吗?念起幼时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不要让仇恨与不满占据自我”,白天我都可以做到,夜晚我依旧原谅不了那类人。
五六年前,我不喜欢我的母亲,她说话老不讲道理,那时父亲会说“如果她多理解一点,我们就更美好了”。后来我遇到了某个女子,她也跟母亲一般没念多少书,但是她能撑场面,父亲当时的同事会在我面前称她“老板娘”。我开始为我的母亲掉眼泪,因为他让我学会忍耐她的脾气然而他背离了我们的约定,他成了那类人。半年前她回老家了,她说“我不想再破坏你们了”,所以这颗扣子被解开了。
之后,我心爱的人也成了那类人,说好了要来爱我的,结果丢下我跑掉了。他还是个圆滑的人,人前说好听的给你听,背后把你骂得狗屁都不是。不讲道义的人,我会恶狠狠地记住你们的,将来我一定会没良心地报答你们的。他那个村子的人,我不喜欢,她们一家与一家之间是亲戚,她们相互走访,她们谈论有的没的,她们硬说我去过他家。她们也不厚道,几个孩子都在N城读书,她们去N城接人不会来接我,她们的工厂就开在我们的旁边,说到底都是亲戚。
我不是美好的女子,远离我,好吗?我世俗,我务实,只记得做了什么,忘了说了什么,更忘了想了什么。我想要彻彻底底躲开你们,我想要一个人坚硬地长大,我只是想做一个葵花女子。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被褥也是白色的,挂着点滴,床头趴着一个人,房间里散发着酒精的味道,我想我在病房里。“你醒了。”她露出了笑容,“以后不要做什么傻事,有什么想法告诉我或者你爸。”我望了一眼一旁座椅上熟睡的父亲,我点头答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