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言站在天台的正中央,眼神慵懒,柔软而乌长的长发随意的披散,隔离了所有的神色和表情。她总喜欢这样。让自己置于广阔的空间里却又骄傲的把自己从所有人的世界中分离出去。
夏天的太阳灼烧一切,她不喜欢这样。她总是讨厌阳光,讨厌闻到身体再空气中发出吱吱烧焦味,她总是担心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融化的。然而阳光依旧灼烧,有些事无法拿永远做期限,因为永远不可能发生。
林一直对望着她,之所以用对望这个词是因为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也不知道。
林的眼睛突然被一大片鲜红色刺痛。她对着他微笑,手腕上大片艳丽的血色在强光下闪烁。
然后她兴奋的向林跑来,把手腕举到他的眼前,只有10厘米,10厘米的距离,他一阵眩晕,感觉瞳孔放大。很缓慢的才看清血红色的风景,是一个刺青。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停的在身体各个部位画上令人无法看懂的刺青。这是一种习惯,就象吃饭一样的一种习惯。不停的画然后费力的搽去。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刺青。
她说。
我担心刺上之后就在也才擦不掉了,我不想被做上囚徒的记号,我不属于任何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第一次见到她,20岁,嚣张,一个精致的江南女子。谁也不知道她的习惯有多少。
桥言,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从杨树林里找一片最大的叶子。然后,告诉很多人,她找到了,可摘不着。
她告诉林她永远也摘不到那片叶子,虽然她看到了,可永远也摘不道。因为树在长,而她已经老了。她在变小,总有一天回消失的,像水消失在水中一样。
他说她任性。
他说,你不要再画那些刺青了,你不要再找那片叶子,你不要总是暴晒自己,你不要总是睡觉,你不要凌晨大口大口的吃冰块。他说了很多你不要,她一句也没听清。他的声音像排成行的细小蚂蚁一样,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她总是喜欢折磨自己。
她后来又听到他说,你不要不流眼泪。
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愈加干涸。皮肤寂寞的发出空洞的哀鸣,大片大片的干燥,像是成片成片枯萎的罂僳花,迸射异样的香味。
她讨厌这个北方的城市,她讨厌干燥。正是因为这种讨厌是她不得不依赖于林。只有在和他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肌肤才会滋润,像是鱼被抛回水中,江南的水,江南的水。
她像一条鱼游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游离。
她有时讨厌林,讨厌他放任她的任性。她明白他们之间的依赖氤氲着一种商业性的昧味。是需要与被需要之间的利益交换,很公平,很自然,合情合理。她知道这种公平的交易是按程序进行的,有利益支配,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篡改这个规则,但她就是不喜欢。
她看到林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赤裸着身体缠绕在一起。
她冷漠的光上门,淡然的说。林,你们继续,等下我再来,找你有点急事。
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任何特殊象征的表情。
然后,她听到身后一片哗然的吵闹,女人尖锐而难听的声调,还有林熟悉的声音。她忽然想到公交车上那些烦躁而互相怒骂的女人,越是外表凶恶的,内心越是软弱无能,他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抵抗生活的力量。
林追上她,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英俊的脸上慌乱的表情,衣服凌乱,突然一阵怜惜。是自己造成的。她突然伸出手去整理他的白衬衫。
然后她告诉他,没什么事,只是我要走了,回南方。
1999年,桥言,23岁,逃跑了,从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逃走了。
她在机场看到林的白衬衫,一点也想不起那张她自以为曾经深爱过的脸。
她想,交易结束。
然后飞上几万里的高空。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手上只有一个空包,没有任何东西。她喜欢什么也没有的感觉,她自由了,在南方。她好象忽然想起些什么。
南方,南方,她好像有一个家。
她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所有的人,所有的树,所有的商店她都熟悉。她,如鱼得水。可又偏偏忆起了他的脸,也很熟悉。
那年冬天,不知道为什么在手腕上刺了一个刺青,她觉得只是突然很想去记住某些事而已,。
没有人认识。可他一定记得。
她再也回不去了。他也回不来了。她知道。
同年冬天,一架从飞往这个城市的飞机坠毁,原因不明。至今仍有一个名叫林的男子下落不明
有些单纯的东西在单纯的年代无法察觉单纯,但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却又不断被复杂化。那些失去的曾经的细碎,总是不断的长大,然后覆盖回忆。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当生活反复的更替背景,我们就都轻易的迷失在繁华绚烂的剧情里。
很多我们不断寻找不断追求的东西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而找到了又错过了。
看不见的刺青
2027-12-18 04:4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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