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和金子在娘家村里不期而遇。自打父母搬到小镇上以后,梅子很少回村里了,也不知道金子是否每年必回,应该会的,因为她老娘还在那小屋里。这么想着,梅子已与金子面对面了。俩人都笑着,嘴巴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俩儿时的伴竟不知说什么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感觉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原本儿时她们也不说话的。
梅子有姐姐哥哥还有个妹妹,金子有个姐姐还有个弟弟。梅子和金子是同年的,可以相互做伴的。可姐姐说金子的姐姐是精怪,金子也学精怪,用碎布面团塞在胸前,还把纽扣用香烟盒里的金纸包起来充当金扣子,甚至把门牙也包上假装金牙,甩着手绢咿咿呀呀地唱戏,就是活精怪。姐姐说的,梅子也见过,见时并没觉着什么,甚至有些羡慕她们的开心快乐。金子冲着她笑的时候,她也很想回个笑,可还没来得及已被姐姐叫回来了。姐姐又叮嘱:你要想找伴,一定不要找金子,宁愿找比你小两岁的二丫。二丫是堂妹,可大伯家离自家远,不像金子家,跟自家只隔一家再加一截塘埂,如果在金子家稻场上玩,能随时看到妈妈回来,就能及时赶回家,免得挨打挨骂。梅子没跟姐姐说这些。
梅子也觉得金子一家怪怪的。有一回她准备去大伯家找二丫玩,从金子家门前过。向她家里瞄了一眼,却见到奇怪的一幕:金子妈坐在房门槛上双手掐在金子爸爸的两只胳膊上。梅子忘了去找二丫,往前凑了凑想看个究竟。金子妈闭着眼,咬着牙,手下使着劲;他爸垂着头,在掉眼泪呢。金子姐弟却在后门外玩,跟没事一样。梅子奇怪,自家爸妈也吵架,可她从没见过这种架势。他爸抬起头对着女人说:“够了呗,姑奶奶耶,你放我去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孩子饿死了我们还闹腾什么哦。也好要你吃饱了才有劲掐你老板啊。”女人开口了:“吃啦死啊,还有屎给你吃,你以为缸里还有米呀?”“那我去借啊,总不能就这么饿死吧。”女人松了手,一骨碌滚到床上去了。男人站起来摇摇头,低声叹道:“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伴儿啊?”回到家梅子讲给姐姐听,哥哥在一边说:“疯子,那女人是个疯子。”姐姐忙说:“快别说,小心捅了马蜂窝。人家骂她瞎子她都吵得不依不饶,你还能骂她疯子?”没想到多年后姐姐还是捅了马蜂窝,那是后话。
金子妈真的像个瞎子,眼睛整天像是闭着的,人家看不见她的眼珠,走路时低着头,偶尔抬起头来,眼睛还是一道缝。可她分明又不是瞎子,走路不用棍子,还能下田干活。经常跟人家吵嘴,从田里吵进村里,甚至冲到人家里,吵个三年不歇四年不休。更奇怪的是,一跟人家吵架,金子的奶奶,哦不是,应该是外婆,她们家却叫奶奶,就会从河那边的一个村里赶来。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加入吵架的行列。那个老奶奶一脸的麻子,跟金子的爸爸一样。身子比金子妈还要高大,嗓门也大,进村就是一句“敢跟奶奶的女儿吵,看你吃什么胆了。你今天就是身上长了刺头上长了角,我也把统统扳掉!”梅子又觉奇怪,难道金子妈与人吵架的唾沫星在空气中能传播消息吗(那个年头可没什么手机电话的呀)?梅子喜欢看热闹,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看到后来,吵架总以一种模式收场。人家架不住这么两代泼妇吵得鸡犬不宁,就败下阵来,赔礼道歉,还必得放上一挂小鞭炮把老母女俩送回金子家,亏得不用送那老女人回家,否则得买多少鞭炮啊。梅子和其他小孩跟在后面捡没炸开的散炮,金子也捡。到了家门口,金子就赶别的小孩走,还把自己捡的炮拿了一部分给梅子。梅子犹豫着,还是接了。
梅子在暗中接受了金子做伴。梅子趁姐姐上学去了的时候跟金子一起玩。金子还把糖炒的豆子给梅子吃,那真是梅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零嘴,金子说是她爸炒给他们姐弟仨吃的,她妈一边吃一边骂杀头的不懂过日子。梅子听着,金子越说越来劲,她爸笑着说,你总嫌我不好,你就自个再找个伴,只要你不丢开这个家。她妈说,真的?到时你可不准怨我,你只能当缩头乌龟!他爸接着说,缩着也罢,省得伸出来戴绿帽子……梅子听得咯咯笑,金子也笑。梅子觉得金子有点好玩,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不怕她听了笑话。
梅子还是不敢跟金子做伴去田埂挑猪菜到塘里拉薇草。挑猪菜只有找堂妹二丫做伴。二丫是个很好的伴,别看她小却很懂事,能干。可有时大妈是不肯让二丫出去的。那一天二丫主动来找梅子去挑菜。梅子妈那天也在家,就说,你们打算到哪疯去啊,不挑一篮子菜可饶不了你!早点回来洗澡!出了村子,她们俩就撒开手脚快乐得想飞。一边搜寻着猪爱吃的野菜,一边唧唧喳喳,东拉西扯,不知道怎么来释放她们的快乐。快乐总是不自觉中那么快。二丫突然一改嘻嘻哈哈,严肃地说:“梅子,你看菜还那么少,得赶快把篮子弄满,要不你又要挨骂挨打了。你妈那么凶,开口就骂,举手就打;我妈可不一样,手举起来从我背上掠下来,一点也不疼,就像掸灰,骂也也只骂‘小焦毛’,听着不但不瑟瑟发抖还怪快活的。”梅子就立马紧张起来,她妈妈那双手,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手里的什么都能成为对付孩子的武器。她姐姐腿上的两个疤眼就是她妈用剪刀甩的。当时就见剪刀从她妈手里飞出去,转过头就钉到姐姐腿上了,姐姐一蹲,见到落地,梅子见到流血都吓傻了。她妈说:“你死人哪,还不快去叫医生!”梅子这才想起来冲出去直奔村里的赤脚医生家……看到一块红花草田里插了根竹子,二丫眼睛一亮说:“你看,这田里的红花草不养籽了,割点回去,猪最爱吃这个。你下去割,我给你望着,那老头来了我就咳嗽一声。”眼看太阳离天边越来越近了,也别无他法了,梅子跳下田,真的是做贼心虚吧,老觉得那个白发大嘴巴老头从不远处走来。老头每次背在身后的手里拖根常棍子,看护村边田的小麦油菜,不让鸡鸭猪偷吃,也防人偷割红花草喂猪。每次看到梅子挑菜总要笑着说,不用给我看篮子,我知道你不会的。梅子想着,手猛地一阵钻心的疼,不觉“哎哟”叫出声来。二丫见梅子的刀掉在脚边,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食指,就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拿起刀和篮子一手拉着梅子爬上田埂。接着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碎布片,给梅子包手指。布一贴上手指就湿透了,再贴一层,再湿,再贴,厚厚的一层堆在手指上。这时就听到梅子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唤了。二丫忙把自己篮子里的菜抓到梅子的篮子里,刚好盖住了红花草,也让篮子勉强算填满了。梅子顾不上手疼了,也顾不上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