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
“叮铃铃……”一阵短促而又清脆的声音回响在木之野小巷里。千鹤刚在镜前侍弄她高高的发髻,不时还拿起妆笔描那两弯浅淡的柳叶眉。眉心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在晨阳的光沐里闪着红宝石般灿烂的光。千鹤托起下巴仔细的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粉嫩的双颊,眼含秋水,唇如桃蕊,齿似白玉,俨然是位可人的女孩,清纯而又纤尘不染。
“千鹤……千鹤……”门外有人轻喊着。
千鹤回过神来,轻然一笑,“镜台前的山茶花快枯萎了,也该换换了。”她自言自语着,小跑下来。
轻开阁子门,真一君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千鹤,给,送你的山茶花。”
一恍已是十多年了,真一君每年都会在山茶花开满断岩峰的每个角落时,亲自爬上海拔1314米的断岩峰顶采几朵刚开的山茶花。云雾缭绕,峰下白茫茫的一片,淡淡的清香轻轻的从山谷间飘散而来。成群的小花蝶舞动着翅膀,穿梭在花间,时而低飞,时而高飞,时而临空眺望。光与花相浴着,小花蝶如断岩峰的精灵,每年三月的阳晨成双成对而来,到五月细雨绵延时,它们产下蝶卵,便把自己葬在山茶花下。不比得“朝生暮死”的蜉蝣,却也是短暂的一生,为花而生,为花而死,这兴许是花蝶的宿命,千百年来遵循着古礼,死而葬花,并与花一同春开秋零。
真一君目视着峰下的花群、蝶群,不禁徒然感伤起来。一只小小的花蝶从峰底一直拍着翅膀往峰顶飞来,它大概是想攀上峰顶,风一次又一次地将它吹向远方,但它依然舞动翅膀,改变方向,艰难的飞奔而来。它如彗星的尾巴一样闪动着流逝的光,轻然地飘落在峰顶的山茶花中。真一君凑近仔细的端详着,赫然发现花蝶少了一边翅膀。它如一道残缺的虹,转瞬即逝,只是它那一腔的执着只为葬花而来。
暖阳夹杂着花香,时候也不早了,真一君想起千鹤,便释然的一笑,像蜜甜了心一般欣慰。于是手捧着山茶花,慢悠悠的爬下峰来。

青竹梦。
四月的雨,潮湿而又多情。明晃晃的玻璃窗上因室内外气温的不同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千鹤用手揩了揩玻璃,嫩绿的在青竹在雨里舞动着它婀娜的身姿。南国的燕子在雨幕中飞梭着躲避这一场又一场迷离的雨,古藤依然在今春又发芽了,它像古老的孩子紧紧额缠绕着园中的红枫树,它们相互偎依着的日子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了。
千鹤想起真一君,听他说今早还是要上峰顶采山茶花。雨渐渐的大了,断岩峰一带时有天灾。手中制作精美的茶杯盛满山茶花泡制的清茶,暖暖的,清香的花茶味飘溢着。千鹤心中突然莫名的纠结,有种无法释然的凄惶,口中不断地念着:“真一君,真一君……”
月上东墙,空月影横,千鹤辗转难眠,心中始终无法消停。天蒙蒙亮了,远处碧空上有零星的几颗小星星。园中的青竹叶借着微弱的天光闪动着叶面的水珠,一切似乎很平静,却有种莫名的不祥之感。
真一君没有回来,木之野小巷从此在一片沉寂中继续着它每日“叮铃”的风声……

落秋泣。
园中一树红枫,寒宵静寂,古藤早已枯死。千鹤依然沉睡着,不愿醒来。
断岩峰开满了山茶花,如那一年一样。真一君在茶花丛中奔跑着,像个顽皮的孩子,“千鹤……千鹤……”他多情的呼唤着。
峰顶突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真一君被无情的吞噬了,只是远远的山谷中依然流荡着真一君的回音,“千鹤……千鹤……”。
漫山的白山茶花突然间变成了血红色,凌乱的山石像泥石流一样奔袭而下。一株株山茶树被无情地压在无声的岩缝中,那岩缝里徒然的伸出一只又一只求救的手。它艰难的攀爬着,手掌紧紧的搭在岩石上,破损的手皮处绽开了一朵朵山茶花,美丽、妖艳而又脱俗。
泪绵亘在断岩峰,泣离的呼唤就像留声机一样每夜在千鹤的梦中回响。
轻轻的睁开双眼,千鹤双鬓斑白,苍老的双手依然还捧着那山茶花,然剩下的也只是干枯的山茶花枝而已。
红枫叶寂然地凋零,枯死的古藤松开紧缠着的触须,就此死去。来年的春天,它再也不会发芽了。
断岩峰的山茶花依然在春时尽情的绽放,无言的声息只是千鹤心中不灭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