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半山腰有一个哨卡。说是哨卡,其实只有两个兵,一个是中士,一个是列兵。
那年冬天,天冷,风大,雪多。大雪始霁。中士就招呼列兵拿上铁锹,去清理哨卡门前的雪。中士又矮又胖,浓眉大眼,黒茬茬的胡须爬满了本来就不多的脸颊.列兵则稚气未退,白白净净,长着一双明亮好看的大眼睛。
“鸽子,野鸽子!”列兵忽然惊奇的叫起来。中士也看清了,雪窝里有一只冻僵的野鸽子。兴许它还能活着呢,列兵宝贝似的将野鸽子揣进皮衣里。啥时候连长捎来白酒老白干,不愁找下酒菜啦,中士说。
野鸽子在列兵的温暖的怀中真的活过来了!那天,列兵高兴得将吉他锵锵弹得山响。列兵弹的一手好吉他,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中士就听得如了迷。野鸽子有灵性,有事没事总围着列兵转悠。列兵弹吉他,野鸽子就歪着小小的脑袋专注地侧耳听。
一天中午,中士说连里该上来人啦。列兵兴奋地说打电话问问呗!电话像寂静的群山一样,没有一点声音。电话线又断了。列兵说外出去查线,中士提醒他,路滑,当心!列兵好看的笑了,说这又不是第一次,没事的。
半午晌,中士遥遥见山路上走来一个人影。渐渐的清晰了,他认出来了,那是连长。中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激动地说,连长你来了。连长边拍打粘在身上的雪末,边从怀里摸出一瓶老白干。连长说,路滑,摔了一跤,几瓶牛肉罐头摔倒山窝去了,要不然,还能撮一顿。
日头偏西的时候,列兵回来了,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列兵第一次见到连长,激动得红扑扑的脸上闪着亮。中士递上去小半碗老白干说:“暖和暖和。”列兵忽然发现什么似的问中士:“野鸽子呢,野鸽子呢?”中士满不在乎地说:“等下雪了,我在给你捉几只来。今个儿,连长来了。我把它做成了下酒菜。来,喝酒!”
列兵没有动,脸颊涨成两块红布。他默默地蹲下身去,把散乱在地上的几捋灰色的翎毛,一根根捡起来,然后冲出门。列兵在雪地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野鸽子的翎毛轻轻埋进去,又捧起洁净的雪小心翼翼覆在上边,堆成一个远远的雪坟。列兵伫立许久。
第二天,连长走了,哨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列兵经常抱着吉他,在那个小小的雪坟前锵锵的弹得山响。中士劝他:“天太冷,进屋弹。”列兵说:“屋里闷。”“你还挺硬哩!”中士低声骂几句,腮下的胡茬生气似的微微颤动。
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中士看了看日历说:“今天连长来送货。”中士拿起电话,没有声音。中士裹紧大衣,准备去查线。列兵说:“你腰疼,还是我去吧。说不准还是那个老地方。”直到看不见列兵的身影,中士才钻进哨卡。
晌午,连长背着鼓囊囊的一大包年货来了。连长呼着白气,从怀里掏出一只洁白的鸽子,说:“送给列兵的。”日头偏西的时候,列兵还没回来。中士有点不安地说:“该回来,再等等。”可列兵还没回来。连长和中士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俩蹒跚着往山下奔去。
残阳如血的时候,他俩找到列兵。列兵安详地躺在山崖下,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列兵好看的脸颊白得像雪,殷红殷红的血,在雪地上点缀成一朵朵美丽的红花。列兵手里还拽着一截黑色的电话线。列兵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雪大,地太滑了。
中士黑黑的胡茬剧烈地跳动着,他脱下皮大衣,轻轻罩在列兵身上。连长从怀里掏出那只白鸽子,双手缓缓擎起,鸽子扑楞楞腾空而起,消失在空旷的雪原中。
悠扬的鸽哨在寂静的大山里回荡,中士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锵锵的吉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