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我最好的朋友青青姐定亲了。男友是村子里比青青姐大两岁的志远哥。
暑假回家,听母亲说到这个消息,我很替青青姐高兴。志远哥是村子里最聪明的人,他已经好几年都不上学了,但他能做出我的初中课本上最难的数学题。
那个暑假,我和青青姐的生活中就多了一个人。我们一块儿在河里洗衣服,青青姐会忽然放下正在手里揉搓着的衣服,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我们一块儿去割猪草,青青姐把镰刀在地上敲着,说陈庄的房子他们该修好了吧!我们一块儿躺在草席上看星星,青青姐会说:怎么会喝醉了呢?然后会转向我问道:你说,一个人喝多少酒会醉?可以这样说,青青姐吃饭的时候想的是他,睡觉的时候梦的还是他——志远哥。但是要是真的碰见了志远哥,青青姐会害羞得一句话也不说就走掉了。所以,虽然定了亲,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少的。
转眼到了七夕的晚上,青青姐和我又挤到了一张草席上,我们都不说话,默默地想着心事。我看着天上的牛郎星和织女星,想起了牛郎织女七月初七鹊桥相会的传说,听村里的老人说,这个时候如果藏在丝瓜腾下会听到牛郎和织女的悄悄话。青青姐大概也想到了。但她不愿意说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还是喜欢谈“他”,“不知道他在家吗?”青青姐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要不,我到他家看看?”我试探着问。青青姐不回答,我知道她已经默许了。我站起身朝志远哥家的方向走去。
志远哥刚好在家。很长时间没有和志远哥说话,我有点害怕,我的心嘭嘭地跳着,仿佛要找他的那个人是我。我很快地说:“有人找你,在我家道场上呢!”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马上跑掉了。
一会儿,志远哥来吹着口哨来了。朦胧的星光下,他走近的身影像一棵大树一样挺拔。他和青青姐说起了话,我不想走,就坐在旁边听着。他说白天在邻近的村子里给一家人盖房子,中午那家人管饭,做的饭特别好吃,他们干起来也就特别有劲儿。他说带他们盖房子的大伯脾气真坏呀,活儿干得慢一点儿,就要生气。他还说同去的小四是个大滑头,大伯盯着的时候干得特别迈力,看不见的时候他就慢腾腾的。说得我和青青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叹气。

不知不觉中夜已经深了。在外面乘凉的人回去睡觉了,喊叫着做游戏的孩子们也陆续散了。我也瞌睡了,不停地打着哈欠。看看青青姐,她似乎不瞌睡,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志远哥搂着了青青姐的肩膀。
我不想叫喊他们,一个人红着脸默默地走开了。
第二天,青青姐问我怎么不吭声就走了,我支吾着说太困,忘记说了。我没有告诉她,我瞧见了他们的秘密。

二
那以后,只要不下雨,青青姐和志远哥就在我家道场上约会。而我,除了做红娘,还是只愉快的电灯泡,我在他们之间穿梭着,见证着他们无比美好的爱情。
临近暑假结束的一天里,我和青青姐上街赶集,青青姐买了二斤蓝毛线,准备给志远哥织一件新毛衣。回来时,天已将午,路上行人稀少,日头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把路旁青青的玉米都烤软了,叶子一律向下耷拉着。在这样的空气里,人就有点烦躁,有点闷,我们边走边咒骂着这热得要命的鬼天气。

我们准备离开大路,拐向通往村庄的小路时,从后面骑车过来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闪亮的小流氓。小流氓看着青青姐,流里流气地说:“小妞,长得不赖呀!”
青青姐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没有理她。
他在车子上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青青姐的衣服,“小妞,跟我走吧,我保你有车子骑,有肉吃!”
青青姐被激怒了,骂道:“臭流氓,放开你的狗爪子!”
小流氓从车子上跳下来,回骂着,撕打青青姐,最后拉着青青姐朝远离村庄的铁轨的方向走去。我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青青姐被拉扯得越来越远,我忽然意识到,我应该跑回村里叫人来。我至今还在后悔,如果我不是跑回村里,而是勇敢一点,把青青姐从那个流氓手里夺回来,也许悲剧就可以避免。
等到父亲和邻居大叔在我的指点下,找到青青姐的时候,旁边的高梁叶子都在颤抖,我们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青青姐抽泣着、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她的头发凌乱极了,衣服也被撕破了,上面沾了很多野草汁。小流氓早已不知去向。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都呆在青青姐身边,我害怕她想不开,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青青姐,我害怕看到她眼里的责备。后来想想,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青青姐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停地流眼泪,她几乎没有睁开眼睛看过任何东西。
志远哥只在出事的那天下午来过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几天里,我多么盼望志远哥能再来呀,他那么会说话,一定可以劝青青姐好起来的。但是,他没有。过了几天,我听父亲说,志远哥走了,到南方打工去了。那个可恶的流氓也被民警抓到了。
十多天后,青青姐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瘦得厉害,原本大而明亮的眼睛,空洞洞的,像被厉鬼吸走了灵魂。

三
那一年,寒假再回到家的时候,听母亲说青青姐已经出嫁了,嫁给了北山里比她大八岁的农民。那之后,我忙着求学,青青姐在忙着她深山里鸡零狗碎的日子,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
再见青青姐的时候,已是七年之后。我读完了初中,又读完了高中、大学,被分配到家乡工作。我觉得应该去看看青青姐。
在街上称了几斤苹果,我骑着自行车,经过长途颠波,一路打听着,在一个背靠着大山、门前还是大山的村庄里找到了青青姐的家。
青青姐已经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了,衣着简朴,嗓门粗大。从她欢迎我的话语里依稀能找到少女时代的一点儿影子。看得出青青姐的家很贫穷,她的家在一个小院里,小院里象样一点的房子是婆婆和小叔子住的。东边的三间破草房才是她们的。三间草房是连通的,一间养着黄牛,一间做了她们的卧室,一间是厨房。吃饭时,我们吃着饭,牛在旁边反刍,人与牛和谐共处,也是一景。牛屎味和饭菜的香味混和在一起,让人少了很多食欲。要不是青青姐的馒头做得实在好吃,我怕是要饿着肚子回去了。
青青姐的男人显得很老,也许是农活太重,没有精力保养的缘故,三十多岁的人,像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一样。人又木纳又老实,一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