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将来有一棵树在等着我,在我九十岁的时候。我拄着拐杖,也或许是坐着轮椅,头发发白,双眼浑浊,眼神沉重,牙齿掉光,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我一定是面容安详。
我在那棵树下等着你,在年轻时用最炽热的冲动爱过我的小伙子。也许,我等到的只是一纸讣闻,但是,那一棵树一定会告诉你我那时的心情:我年轻的爱人,我那时是多么地爱你。
听我说:这是我为你写的最动听的情书。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爱人
1977年的某一天,刘品言放学回到家。大院里不知道是谁平反了,院门口洒了满地的红色鞭炮纸屑。有几个小孩子从中翻出了几个未爆炸的小鞭炮屁股,专门等人来的时候点着了吓唬人。
刘品言远远地站着,有位叔叔骑着车出了院门,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了一跳,自行车碾到了一个不小的砖头上,他挂在车把上的铝制饭盒受不了震动,饭盒盖掉下来,里面的饭菜也泼出来一些。他家今天改善伙食,竟然有红烧肉。叔叔生气地跳下车,顾不得形象冲着那几个小孩子破口大骂。孩子们一哄而散。
林文东拐过了胡同,朝刘品言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外套,深蓝色粗布裤子,解放牌胶鞋,斜挎着绿色军用包,上面绣着毛主席头像。过去的两年里他长高得很快,来不及长肉,浑身上下有关节的地方显得特别的突兀,衣服也显得有点儿淡薄。
风起了,刘品言的白色碎花裙子向后仰起,薄沙迷蒙了双眼;林文东脚底踩着低回的沙尘,仿佛乘着风而来。
林文东站到刘品言面前时,刘品言才知道自己的停留不仅仅是害怕小孩子的恶作剧,而是想在此地等着林文东回来。
他们头顶是一株梧桐树的巨大华盖,开满了油辣辣的梧桐花。一枚梧桐花从刘品言眼前不期然的掉落,落到了她的脚边上。她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小步。
林文东扯过屁股后面的军用包,把手伸进去掏了一阵,掏出两颗鲜红色的玻璃珠子。他郑重其事地把手掌摊开在刘品言的眼前,说:“在路上看到小孩子们在玩,觉得很好看,就赢回来给你玩。”
刘品言抿着嘴微微一笑,张望了一下四周,快速地把玻璃珠子拿在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院里跑。她跑进院子里,隔着四方的门框,她身边是新鲜的绿色植物和金灿灿的阳光,像极了一张照片。她灿烂地冲林文东一笑,对林文东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林文东的眼睛眯成了漂亮的月牙。
他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两小无猜。谁先喜欢谁的已经不可考,只是当身边的同龄人开始说他们的坏话,大人们开始警惕他们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幡然醒悟对彼此的爱。那是大草原里细水长流的溪水,润物无声地滋养着爱的葱绿,蓦然回首时,那早已是写满在记忆里的风吹草低。
刘品言的家不足二十平米,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屋檐下放着生铁炉子,上面放着的铁茶壶里的水已经开了,“呼哧哧”地响。
刘品言掀开炉子旁边的小水缸,里面只剩下一丁点儿的水。
刘品言叫了一声:“妈——”
残破的竹门帘子后面没有一点儿动静,可是里面分明坐着一个人。
刘品言走进去。刘妈妈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头低垂着,右手拿着一张纸,不停地颤抖。刘品言蹲下去,急忙问:“妈,你怎么了?”
刘妈妈抬起头,面颊上滑过一道清泪,看到刘品言之后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刘品言不安地抱住妈妈瘦弱的身体。她曾经是个美丽的女子。刘品言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陪着未婚夫在伦敦留学时拍的。她穿着仿貂皮大衣,头上戴着俏皮的黑色绒帽,脸庞圆润,唇红齿白,安静而甜蜜得依偎在未婚夫的身边。
此时的她不过是个黑而瘦的小老太太。天知道她还不足五十岁。
过了好久,刘妈妈从巨大的悲痛中舒缓过来,对刘品言说:“你爸爸要平反了。”
刘品言想起了大院门口一地的红色纸屑。过不了多久,她家也会放这一卦鞭炮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天色渐暗下来,屋子里的光亮渐行渐远,投在墙壁上的一角。那里挂着刘品言父亲的一张相片。他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面容和蔼慈祥。
屋檐下的小水缸的盖子被人掀开了。紧接着林文东的声音传进来:“王阿姨,水来了,我帮您挑水。”
刘妈妈看了刘品言一眼,刘品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刘妈妈突然问刘品言:“你今年多大了?”
刘品言有点诧异,但还是回答说:“十七……”
刘妈妈若有所思地说:“五年了……言言,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了。”
林文东提着一桶水脚步蹒跚地回来了。“哗——”一声,水倒进了水缸里。林文东迈着轻松地步子晃着水桶又去接水。
刘妈妈说:“你妈妈是你林伯伯害死的……”
“怪不得你后来一直都不理林伯伯一家,路过他们家的时候都要绕着……”
刘品言忽然不说话了,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林文东就是林伯伯的儿子。
刘妈妈继续说:“当年纠察队把你爸爸他们抓起来,审讯了三天三夜,逼他们交出反革命。三天后所有人都被放出来,只有你爸爸被当成了反革命羁押。证据就是你林伯伯写的交待材料。你爸爸不堪凌辱,偷偷地……上吊自杀……你爸爸死了,我也没有见上一面。见过你爸爸的人说,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门牙没了,鼻梁都断了……”
刘品言听得心如刀割,倒在妈妈身上哭了。爸爸的死时她心里一个永远的痛。她非常爱她的爸爸,曾经无数次从梦里哭醒。每一次梦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是结局都是一个:爸爸被一群人带走了,她在后面拼命地追,并且说:“我就只有一个爸爸,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文东已经将水缸挑满了水,似乎想掀开竹门帘,但是手放在帘子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放弃了。他朝里面说:“王阿姨,我帮你把水装满了。”
刘品言听到了林文东的声音思绪忽然回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上:她爸爸就是林文东的爸爸害死的。
林伯伯和爸爸?这怎么可能。
爸爸和林伯伯是多年的好友,周末放假的时候两个人经常相约一起去河边钓鱼。
刘爸爸骑着车带着刘品言,她坐在前面的横杠上。车把上插着一
一棵树的告白
2027-12-13 13: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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