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净沙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处。飞云过尽，归弘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我一边叠完方才写完的信，一边吟道。将一张写满行楷字的皑白信纸装入信封后，心里添满无限的惆怅——我知道，旭跟随君酌师父游历江湖、居无定所，我的回信他是收不到了的，但我仍坚持给他回信，或许，潜意识中我还在希冀着什么！
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又忍不住“扑嗤”一笑。旭至今仍唤我为表姐，自他致来的第一封信起就这样写道：“吾姐净沙——”而我无数次的回信，给他纠正次错误，“吾乃旭弟之堂姐，‘堂姐’与‘表姐’虽一字之差，然其义远乎——”
想于此，又喋喋地念到：“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倚窗凝思，云层翻卷，使人生出“欲乘风归去”之感，而我归于何处呢？此刻我的笑容应是凄凉伤感的罢，异于往日执剑时的冷漠与凶悍。
黑魅之影掠窗而出，那是我的身影，乘云飞跃，我飘然至吟菊阁西侧的山峰空处缓落着地，负手凝望阁前广场上晨练剑术的师弟师妹们。那些身影中透出浓浓的青涩，犹如旭当年，然而七年未见，如今随君酌师父历练成何样了呢？
“师兄，我听青依师姐说，天龙帮帮主十五天前命散于就寝之处，又是‘魅影’血魔所为呢！他甚至还未及拔剑，就被扼杀于帐内，这已是震惊武林的第八桩惨案了。”
“师妹，有何可怕呢？盟主致信来，意在请我们酒渊渊主出山，与武林同道联袂遏制血魔继续惨绝人寰的杀戮。这次定会将其抓获的！”稚嫩的语音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淡然一笑，“希望你们长大以后依然如此疾恶如仇吧！”我绞着垂在前胸的鬓发转身，惊鄂之下，勉强道了一声“二叔”，他临风而立，磐石般不可动摇的身段如青年，然，鬓角华发却已丛生，天丝般雪亮。毕竟也老了，我暗喟到！
“净沙，你的君酌师父明日归山。”说完，他便走了。一瞬间，我对他的埋怨减去些许——当年，他逼迫旭随同君酌师父下山，尔后，我与旭变再也未见面。
无疑这于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七年、七年了，我终于可见旭日一面了！”
欣喜的笑容不被抑制地浮上了脸靥，我突然似回到了童年，竟提裙点足，向后飞跃而出。悬崖边，黑隼直掠山峰之下。我嘻嘻笑道：“正临春呢，恰好是楚金花开之即，我摘几束回来供在旭的室内，他定会欢喜。”
次日，我迎在进入酒渊的必经之路上，道旁芳草青翠，楚金梗及人的肩生长，金黄色的花绽放灿烂，铺盖至天际——这里是我和旭幼时主要的玩乐场所，我握着他小小的手，把幼小的身躯拉进楚金花丛中，我们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细细的青梗随之摇曳颤抖，头顶的金花簇簇摇摆，金粉散落在我们的头上、衣襟上，我和旭指着对方咯咯笑个不停。这犹如昨日之梦，不知今日的旭变成何样了呢？我焦急得踮起脚尖，伸颈探望，而归来之人仍毫无踪迹。我失望之极！余眼瞟见青依师妹们抑嘴偷笑，我只好正襟敛色，安静地等待归客。

君酌师父喋喋不休地絮叨，被允许进入吟菊阁的弟子们一声不吭挺拔脊背聆听。我不耐烦地蹙眉，呆呆的又望向旭那边。变了呀，他还是我的旭弟么？额上一对剑眉轩昂，高高的鼻梁隆起，刀削成的轮廓刚劲有力，身高足有七尺吧——离我日日在心中勾勒的不远，只是眉下的双瞳出乎意料的冷漠，如同千年寒冰，旭不该拥有的温度。其间夹杂的神色连我也揣摩不透了。
我悠然地端起几上的茶杯，放于唇下，抿着杯缘，眼睛扫视青依一群小师妹，她们受挫的惊慌眼神收回、不敢再看旭了，看来她们亦是发觉旭不同往年了。我轻摇头淡淡笑了。
君酌师父将酒渊弟子俸上的菊影酒饮完后，敛了敛色，响如洪钟的声音正然道：“今次回来，主要是旭儿想回来助渊主一臂之力，联合武林同道共铲‘魅影’血魔。”
我把茶杯放于几上，侧首，正与旭四目相对。我久久不能从那双复杂的眼神中抽出视线，正当我心悸时，旭把星眸移了开去。虽然我的心颤动得厉害，但至少我知道旭仍认得我这个“表姐”。
晚间，我挟着旭的手，将他领到他曾居住的琼楼峰上面的小筑。一路上，我感觉身后一双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我，似要将我洞悉。推开门，我浅笑道：“好好休息罢，日里兼程的赶路定累坏了吧，与君酌师父一道更是累人呢！”说完我不想再多逗留，转身便走，而手腕一紧，被旭拉进了房内，手中的照明灯关在门外。
“别淘气了，旭！”我从他的手掌中挣脱，正欲开门离去，双臂从身后环抱过来，把我紧紧地扣住。黑暗中，我听见他吃力地叫我的名字，“净沙、净沙。”我砰然心惊，“旭，你——”余音袅袅，旭将头埋入我的颈中，一股炙热的气息喷在我冰冷的肌肤上，我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他为何这般无助呢？
我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静立在黑暗中，我想起七年之前，受到渊主责备的旭总是会跑到我的房内，突然这样紧紧抱着我，如今这个习惯还未改掉，七年的历练难道还不够吗？旭终于松开我，我转头对黑暗中发亮的眼睛露出安慰的笑，摸索着点然红烛。我端近灯台放于旭的脸前，“刀削的脸庞，真英俊呢！青依捡了个大便宜。”我罔若未见旭不满的神情，把烛台在桌上，在桌边落座。
“七年，我不知道姐姐在干什么？”旭紧盯我道。
他真的想了解我七年中的生活吗？我心下置疑。
我缓缓道：“终日在酒渊不得出，我能干什么呢？只不过如往日一样酿酒罢了。”
以我敏锐的观察力，我从他的眸中扑捉到一丝不信。
“听他们说姐姐在剑术上的造旨颇高，旭儿想与姐姐一比高下。”语气逼人，无回绝的余地。我挑眉看着他，说道：“旭弟真的成人了呀！”然而我的语气决不在他的冰冷之下！
银光乍现，旭的剑已朝我刺来，我敏捷地侧身，趁剑势未转，向后跃去，而剑芒下一刻紧随其上，我只得夺门而出，门外是二丈宽的空地，再前面便是悬崖。毋庸度量，我毫不犹豫跳下，凛然森气透进衣襟。黑暗中，剑光弃而不舍，旭的剑术精进甚深啊，不愧是君酌师父调教出来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