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的时候得了轻微哮喘,矿上的医生建议我爸妈把我送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多呼吸山林间新鲜纯净的空气。于是在我上小学的前一年夏天,我暂别了煤尘肆虐的矿区,住到了乡下的舅舅家里。
舅舅是村里的民兵队长,当时刚新婚不久,娶得是邻村支书的小女儿凤儿。凤儿舅妈高高瘦瘦,瓜子脸,眼睛细细长长,笑起来,脸颊上有一对若有若无的酒窝,稍觉不足的是皮肤有点黑,不过即便如此,凤儿舅妈也是闻名十里八乡的大美人。我一直很奇怪,凤儿舅妈这样俊俏的女人,怎么会看上壮的像头牛,长得像土匪似地舅舅,某天在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我终于憋不住当着舅舅和舅妈的面把我的疑惑说了出来,凤儿舅妈笑得前仰后合,舅舅假装生气,蒲扇般的大手刚举起来,舅妈眼睛一瞪,道:“作甚?”舅舅“嘿嘿”一笑,顺手挠了挠刮得青皮油油的脑袋瓜子说:“我们家蓉丫头,小脑袋里都装了些啥啊?”凤儿舅妈坐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咬着我的小耳朵柔声地问:“那么,蓉丫头,你长大了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傻傻地寻思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大声说:“我也要嫁舅舅这样的!”舅妈一愣,随即打趣地道:“原来蓉丫头喜欢舅舅这么丑的啊!”我鼓了鼓腮帮子,斜了斜眼睛,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因为舅妈这么漂亮都喜欢舅舅,舅舅优点一定很多喽!”凤儿舅妈和舅舅互相瞅了瞅,同时捧腹大笑起来,受了他们的感染,我银铃般的笑声和他们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在小院的上空经久不散。
住在舅舅家的第二天,我一个人蹲在舅舅家门口拾羊拐,拾羊拐是我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用大小一样的六个羊拐和一个抛子儿玩,玩法多样。玩着玩着,一颗羊拐就飞了出去,一直飞到旁边的石头堆里。我瞅了瞅那堆每块有我脑袋大的石头,瘪了瘪嘴,特想哭。这时,一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朝我咧嘴一笑,道:“蓉丫头,我来帮你弄出来。”我歪着头,斜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蓉丫头啊?”小男孩用手指摸了摸鼻尖,依然笑嘻嘻地道:“村里人都知道啊,都知道凤婶子家来的蓉丫头和凤婶子长得一样一样啊!”咦,原来我和凤儿舅妈长得一样一样,我怎么不知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啊?”“我叫瑞儿,瑞雪兆丰年的瑞,八岁了。”“八岁了,怎么不去上学啊?”我奇怪地问。瑞儿不作声了,我推推他,“是不是不乖,让老师赶出来了?”瑞儿看我一连严肃劲儿,扑哧一笑,道:“村里好多小孩比我大也没上学啊,不过,我会写我的名字,你会不会写名字?”我一听大窘,都怪爸爸给我起的名字,笔画那么多,我总是忘记其中的一两笔,让人笑话缺胳膊短腿的,可我不甘示弱,就点点头,好在瑞儿也没有提议大家写写看,他正趴在石头上找我的那颗羊拐呢!
羊拐掉在石堆底下的缝里,我和瑞儿合力将上面的几块石头抬了下来,然后把胳膊伸到下面,捞了那颗羊拐出来,再把石头搬回去。羊拐拿出来了,我们俩却出了一身臭汗。瑞儿拽着我往村尾跑,远远地我就瞧见一条亮闪闪地小溪,我甩开瑞儿,高兴地蹦跳着,呼喊着,三两步来到小溪边,挽起裤腿,蹬掉鞋子,跳进溪水里,溪水清澈冰凉,包围着我的小脚丫,感觉真是舒服极了。等我想起被我抛在身后的瑞儿时,转过头,却发现他不见了,我有些心慌,大声喊道“瑞儿,瑞儿!”“我在这儿!”不远处,瑞儿从溪水里探出头来,看我往他那边走,瑞儿赶紧摆摆手道:“蓉丫头,别过来,这边水深着呢!”我没来由地发了小脾气,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溅起无数小水花,“不理你了!”撅着嘴,用脚丫抠起溪水里的小石头来。过了半天,也没见瑞儿跑过来和我赔不是,我偷偷往他那边瞄了瞄,气死我了!这家伙浮在水面上睡大觉呢!我从水里捡起一块小石头,使劲儿扔了过去,就听瑞儿“哎呦”一声,摸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溪水没到了他的小胸脯。“别装啦,又没打着你!”瑞儿一只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趟着水走过来,这家伙光着膀子,他那高高吊在小腿上,且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兰布裤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给!”瑞儿突然把藏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伸到我眼前,吓了我一大跳,却见一只青色透明的虾子被瑞儿捏在手里,眼睛像黑米一般,身子正不停地扭动,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瑞儿笑着说:“你敢吃吗?小丫头一般都不敢吃的。”我一听,抬手就把虾子伸到嘴里,一口咬掉了虾子尾巴,咬完了才反应过来,把还动弹着的虾子脑袋往溪水里一扔,就放声大哭,哭了两声,觉得嘴里鲜鲜嫩嫩的,忍不住停了嚎哭,细细咀嚼起来。
在童年过后的许许多多日子里,我一直避免自己想起瑞儿,想起他那张总是微笑着,如小姑娘般清秀的小脸。瑞儿个头不算高,皮肤稍稍有些苍白,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般精瘦黝黑的乡下孩子,倒更像是和我一起从矿上来的。瑞儿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村里的孩子,后来,我又逐渐认识了二妮、锤子、革命、反修等等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那个年代,即使偏远山区生的孩子,名字也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政治烙印,我记得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江青,想来粉碎“四人帮”之后,她的名字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会令她苦恼万分。
瑞儿好像怕我舅舅,我们认识的那天,当舅舅把我从溪水里生拉硬拽,最后打横抱着出来的时候,瑞儿躲得远远地,我叫他,他也不肯回应。舅舅也没搭理瑞儿,直接把我放在脖子上,让我破涕为笑,趾高气昂地骑着他回了家。吃饭的时候,我和凤儿舅妈提起瑞儿,凤儿舅妈叹了口气,说了句:“瑞儿是个好孩子。”我拽着凤儿舅妈衣襟,让她多说说瑞儿的事,凤儿舅妈弯下腰,用头顶顶我的小脑门,笑着道:“蓉丫头是不是喜欢小瑞儿啊?”我一听,撅起小嘴说:“凤儿舅妈就知道欺负我!”舅舅在一旁,板着脸吼道:“瞎胡闹!”我和凤儿舅妈吓了一大跳,一起朝他翻了翻白眼,然后呵呵笑起来。
在乡下呆了几天,左邻右舍的小孩子都熟了,不过,我还是同瑞儿最是亲近。舅舅和舅妈活儿忙,我也总不能老黏着他们,于是,野地、林边便成了我的乐园。好在那时民风淳朴,大人也不会过多地考虑小孩子是不是会被人拐走了之类的问题,只是偶尔告诫一下,不要跑得太远,不要到深山里去等等。
农村的孩子懂事早,像我当时那么大的孩子,一般是能帮大人干一些简单的活,例如照看弟弟妹妹、
瑞儿
2027-12-20 23: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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