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入秋,天就眼见着凉,满树的枇杷叶儿一夜之间就变了样,欢蹦的白头翁轻轻踩一脚,树叶便一头栽在水泥地板上,早上刚打扫完的小院很快又落了一层大大小小的黄叶,蓉子从雕花的木头窗子里看着,心里有些恼。
“黄花落叶的,年年逢秋都少不了,别往眼里搁。”老太太缓缓地说。
“三奶奶您说得对,可我看不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院子一乱我心就乱。”
“这是刚入秋,再过几天下了雨,草啊叶啊的和在一起,院子里你想找个下眼的空都难。去年秋上连雨,院子里连水泥地板都看不见。”
“三奶奶的记性还是那么好!”蓉子应着,“那阵儿我天天用粗签子扫帚刷地板,还是清不及,最恼人的是日本人建的地下管网,几团树叶下去就塞个牢牢实实,今年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老太太戴着一副厚厚的花镜,正坐在围椅里缝被子,被子太大了远端都拖在了地上,蓉子找来两张高脚凳把它擎起来。缝新被子是每年秋天老太太必须要做的活,打日本鬼子那当儿她在老家当姑娘是这样,打国民党的时候她在大别山的山沟沟里当新媳妇是这样,解放后到了南方她依然是这样,搁她眼里好像秋天盖不上新被子就不像过日子,就像过年没肉娶媳妇没酒一样让人笑话。
被里被面都是老家的传统用料,只不过印满花儿的红被面在城里太侉了,她改用了浅的颜色,被面上的图案也变得小巧精致了。
不知怎地,看到被子蓉子忽然想起叔叔的话。前年中秋节,老太太让蓉子给叔叔送一床新被子,那时他还住在兴平路,那次是蓉子第二次去叔叔家,在蓉子印象里,叔叔家极其豪华,第一次去的时候蓉子紧张得脚都不敢抬,第二次虽然好了些但是还是拘谨得厉害。叔叔热心的招呼她进去坐,笑着说,“叔打小就有腿寒的毛病,大夏天也少不了被子,我这儿倒是什么样的被子都有,貂皮的、丝绒的,可在身上盖着就是挡不住寒气,睡不实,不解乏,比起咱老家的被子差的远哩!”
叔叔的话让蓉子想起了老家……
中秋过后正是老家采棉花的时候,但是在蓉子的记忆里,老家的天逢了秋天就爱变脸,难得逢上几个晴透的日头,所以采棉花要看着天的脸,赶着太阳的步子,稍有差误雪白的棉花就会被雨水污了。弄棉花是需要全家上阵的活儿,先把家里的苇篾席、竹篾席统统翻出来,把房前屋后所有的空地都铺满了,再把新采的棉花瓣儿均匀地铺上去,彻彻底底晒透了。哪天听到匠人下乡的吆喝声,赶紧请过来,现场清了籽,再用长长的牛筋弓一丝一丝地弹松了,工工整整地压成片,卷成卷,整整齐齐码在包裹里,只等东北风一起,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的太阳地铺开两张芦苇席,缝被子的活儿就开始了。在三奶奶把她接到南方做伴儿之前,这样的活儿蓉子可没少干。
“俺蓉子也成大闺女了,哪天嫁人了,三奶奶就把这栋英国佬的小洋房给你当嫁妆”。一天,老太太眯着眼看着蓉子的脸说,蓉子一脸羞红,“我才不要呢,我要是嫁人只要三奶奶给我缝几床新被子,用咱老家的里老家的面,再填上几层新弹的棉花,软的像云彩,一躺就陷进去,连人都看不见!”想着想着,蓉子的嘴角不觉绽出一丝笑意……
“蓉子,今天早上桂花开了没?!”老太太的问话把蓉子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还没呢,只能看到针鼻大的花苞。”蓉子扯着被角说,“三奶奶,刚刚还说您的记性好,您看,昨天一大早您还亲自去看了,怎么这会儿就忘了!”
“忘倒也没有,只是这桂花可不比其他,只要开也就是一夜的事,你要是差两天去,满树都黄透了”。
“对了,今天我在公园里碰到了漳州路鲁爷爷的孙女,她家院子里的桂花吐黄了,就是昨天夜里的事儿”。蓉子忽然想起来说。
“哦!”老太太想了想“今个儿是几儿?”
“八月十七”蓉子说,“中秋节刚过两天。”
老太太眉心一动,拿着钢针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针尖透过被面一头刺进她左手的拇指肚,血滴魔术般的窜出来,聚在指尖闪着晶莹的亮光……
二
隔一天没来,公园里就大不一样,细辨起来花叶上已经浅浅地镀上了秋的痕迹。一阵凉风顺着爬满青藤的墙迎面吹过来,把她的珠灰色大衣都撩开了,她摸索着将大衣扣子扣上,把口鼻躲在围巾里,即便这样还是难免一阵急促地咳嗽。
中山公园处在老市区的中心,现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座新建的公园都比它要大上几倍,甚至十几倍,但是在人们的心中,新建公园只能像小弟弟远远地排在后面,好像只有这里才真正称得上公园。老张正在公园里练剑,看见老太太走过来赶紧迎上来。老张也是三野的老兵,大部队南下的时候就认识她,后来他才知道,她就是赫赫有名的马刀队刘营长的媳妇。
“老嫂子,又来了您,这两天寒气上来了,您可得留点神。”见老太太径直往里走,老张接着说,“给您说过了,桂花这东西最识时候,顶到了日子捂都捂不住,差上两天等也等不来,您腿脚不灵便就别天天跑,哪天吐了黄,冒了香,我叫孙女第一个通知您。”
老太太道了谢,继续往里走,老张赶紧跑过来扶着她,“老嫂子,您慢点儿,昨个儿来了个工程队,把桂树周边的石头撬得乱七八糟,不好走。”
“那些石头都是有来历、有年头的,日本人的领事馆的雕花廊柱子、英国领事馆的拱形石门……那阵子拆下来的好石料都搁这儿,挖出来干什么?”
“说是公园从非洲买来了一棵纺锤树,花了二十多万呢,选来选去就西北角得太阳,脚底厚实,算计着把树种这边。这不,都在给纺锤树挪地方。”
“这棵桂花树也要动吗?”
“昨天来了个工程队要说动,我解释了大半天,现场的那个小头头真不是个东西,死活说不通,我就拿剑劈了他的头,工程队的人就回去了。这些龟孙子,丢宗忘祖的真不是东西。”
“老张,咱还是要跟人家好好说。”
“咱倒是想,但是说不通。反正劈就劈了,看他怎地!除了咱老营长这辈子咱谁也没服过……”
好大一棵桂花树!
树干有水桶般粗,树冠却不算高,椭圆形的小叶子将粗粗细细枝干密密地罩起来,把公园西北角遮得严严实实。叶子下掩藏着一簇簇嫩黄的花苞,花苞刚刚抽出,沾满了晨露的身子颤巍巍的,一粒一粒那么小,显得很单薄,有种让人心疼的感觉。一股淡淡的清香漾出来,微风一拂,把公园里的人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秋上的第一束桂花
2027-12-20 21: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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