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剑,离别钩。
最是无情江湖客,
情到浓时情转薄。
伴着清清丽丽的琵琶声,女子的歌声登时在仄仄的酒楼激起一片叫好。那女子轻施脂粉,淡扫蛾眉,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的青葱碧绿,当真是芳华绝代,虽然仅仅是一个卖唱女子,也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贵气。
此时,她放下琵琶,一手搭在面前的琴上,另一手轻叩醒木,锵然一拍,震天的喝彩顿时停歇,女子娓娓开谈:
不知是哪朝哪代,不定是谁帝谁王,好在武林是不变的,武林中,也总是不会缺乏世家子弟、浪子和美人,也就永远不会缺乏故事。
“天上广寒宫,人间清暑殿,地下修罗场”,说的是武林三大世家,广目山寒家的大公子洞箫寒塘也正是武林四公子之首,之下是素琴冷月、短笛凌风、散弦清池。洞箫公子和素琴公子更是相交莫逆。
湖面上漂浮着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船工竟然是几个年轻俏丽的女孩子,不仅船工,连烧水烹茶一干人等也俱是秀美少女,满船的脂浓粉香,惟有船舱中坐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银白缎装,依红偎翠,富贵雍容,好一个千岁风流。与之对坐的男子玄黑长衫,负琴揽壶,对香软红艳视若无睹,眉宇间自然有中骄傲英挺。白衣的正是洞箫公子寒塘,黑衣的就是素琴公子冷月了。
“小弟难得来叨扰,寒兄不是想用几壶莲花白就把小弟打发了吧……”淡漠的语气中有隐约的冷意,一下子凝住了满船春色燕语莺歌。
“冷月弟意下何为?”淡淡温暖带笑的口吻。
“寒兄想必不会吝惜于一曲洞箫恩赐吧?”
原来如此,屏息细听的少女齐齐松一口气,渴望的眼神投向寒塘——毕竟,她们也不是常有机会听到公子的箫声,尤其是最近几年……
“洞箫声音太过凄凉,此时月朗风清,宾主尽欢,何苦拿来扫兴?倒不如冷月弟一展琴艺,我让歌女伴唱一曲助兴。”
“小弟本有心骗寒兄一曲,却反过来自己献丑了……”冷月一边失笑一边卸下素琴,猛一抬头,不禁楞住。
寒塘背后的灯影里,袅袅站出一个女子,月白衣裙,纤尘不染,脂粉未施更显清丽脱俗。
“这是我家才女芳鹤,如若芳鹤有意于一较音乐,所谓武林四公子可真成了笑话了……”是谁的声音,那么遥远。冷月痴迷在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丽中,仿佛看到月光在自己身上汩汩流淌,一直流进心底的岁月中。他被那样圣洁的美所震撼,收拾了脸上残余的笑容,恭恭敬敬把琴横放腿上,对芳鹤略略点头示意,乐声飞起。
乐声飞起,歌声也随之飞起。
那样的歌声,只应天上有,却又低调的和着琴声,不骄矜,不浮夸。
一曲方罢,芳鹤轻轻福身,退入灯影中,冷月的眼睛却再无力从月白衣裙上移开。
寒塘但笑不语。心中忖度:芳鹤这孩子,从七岁入府至今,也有17岁了吧。
17岁的少女,与23岁的浪子冷月,岂不是天生一对!
离船的时候,天涯浪子冷月的身边多了一个如花美眷,广寒宫中少了一个世外仙姝。

曾共策马看大漠孤烟,曾同泛舟赏长河落日,一日日沉湎于她偶尔一现的如春花般清淡的笑容里,也不曾忽略那眉宇间细密绵长的哀愁。
是,江湖岁月催人老吧!不忍让风尘沾染她的月白衣裙,冷月收拾了浪子情怀,决意为芳鹤建一个家。
那以后,一晃,已经是三十年。
三十年后的冷月是素琴山庄的庄主,"世外冷琴心"一句也加入了武林世家谱,改变了一切的冷月终于认识到,他永远无法抹去妻子的哀愁。他知道,那愁的种子,是在广寒宫开始萌芽。
每日,那哀愁的女子带着淡如春花的笑意称他"夫君",为他持家,贤惠,体贴,却也客气疏离。此情此景,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三十年,芳鹤不再唱歌,冷月不曾抚琴。

“夫人,庄主迷上了青楼女子……”
笑容清淡如春花:“怎么会。”
“夫人,庄主从账房支银子给那女子赎身……”
笑容清淡如春花:“庄主就是见不得好人家的女孩子沦落风尘”
“夫人,庄主要接那青楼女子进门……”
笑容清淡如春花:“庄主的地位也该纳房妾了。”
冷月问:“夫人生气不曾?”
传话的下人垂首:“夫人但笑而已。”
冷月叹口气,吩咐:“明日接那女子进门,改名留芳,以后,就是素琴山庄的二夫人。”
“是。”下人领命退去。
芳鹤啊,我有多少的爱情,经得住你三十年的冷却。
三十年,我不曾留住你的鹤影你的芳华。

“芳鹤,我知道,你怨了我一生。”
冷月说话已经很费力了。胸前的鲜血融入了大红的喜袍,那喜袍就有了格外鲜亮的颜色。
揭去盖头的瞬间,改名留芳的女子对冷月灿然一笑,倾城一笑。
那眉,那眼,那唇,那脸,分明是芳鹤,笑容倾城。
倾城一笑中,利刃已经刺进冷月的心房。
芳鹤赶到新房的时候,刺客已经被打入地牢,冷月偎倚在床上,看着芳鹤无措的神情,微微一笑,说:“芳鹤,我知道,你怨了我一生。”
“不,我不忍怨恨你,不曾怨恨他,唯独,怨恨我自己。”
“我却怨了他一生!”冷月冷冷地说,有着刻骨的仇恨“我的妻子何曾爱我胜过他,哪怕一日!”空气中有了血腥的凛冽的绝望的味道弥漫。
“芳鹤,你看,留芳是多么的像你,只是,我最终留不下你的鹤影你的芳华。现在,我终于可以欺骗自己,说我是死在你的手里……”
气息渐弱,直至断绝。冷月嘴角边含着一丝笑意,眉宇间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是什么,把他逼到如此?
“夫君,不要怨他,好不好?他也只是个多情的无情人啊……”
她为他落下此生的第一滴泪。
偿还,三十年的情债。
葬礼上,按照冷月的遗愿,把广目寒家吊唁的使者拒之门外。
为他,她只能做到这些。
芳鹤留下了留芳,一次暗杀,交换留芳一生的自由。芳鹤无心追寻背后的凶手,许多年来,冷月毕竟是做了许多事情,素琴山庄才能壮大如斯。
年近五十的芳鹤在不足二十的留芳脸上读取自己的青春,读不出自己十七岁的爱恋憧憬绝望哀愁,那是一张平静美丽的脸。
闲居无日月,似乎很久以后,广目寒家寒塘的卟告送到了芳鹤手中。
芳鹤平静地打发下人去奔丧,把一枚可以号令全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