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已去,寂寞犹长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开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莹月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此时窗外晴光潋滟,正是落英缤纷,草长蝶飞的暮春时节。宜踏春,宜放鸢,亦宜练剑。
风吹过枝头瘦却的红朵,飘飞的花瓣在她眼前摇曳而去,像一缕时光如梦,转瞬即逝。
多年前的自己,是乱世枭雄之女,性子直爽豪迈,奔放不羁。不攻女红,不修妇德,只爱高束起如云秀发,甲衣轻马,驰骋沙场。在刀剑无眼的战阵中流连,她倚仗的不止是矫捷的身手,更是与她并肩作战,时刻都护她周全的天涯。将背后的敌人交给彼此,曾几何时,他们是如此相互信赖。彻夜长谈行军布阵之法,他们的默契也如那月光清新绵长。
他本是孤儿,蒙父收养,誓报隆恩。所以他倾力为她的父亲来打这早已满目疮痍的天下。然,天下未定,父亲却战死沙场。是夜凄风冷雨,她在父亲灵前泪满孝纱,彼时给了她勇气和希望的亦是他。他拥她入怀,告诉她他会为她完成父愿,他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完成父愿,是呀,他做到了。而今天下已定,他亦已是万人臣服的王。
照顾她一生一世,他也没有食言不是吗?这吟月楼金碧辉煌,锦衣玉食,古玩珍奇,她何曾短缺一丝一毫?
只是,他承诺的他都给了,却独独给不了她幸福,还不回她那些青春如水的时光。他给她的,更多的是寂寞,满心满眼,排遣不去的寂寞。
她再不能裘马上阵,一袭华裳也舞不起,她早已疲累的心。纵描黛施脂,也掩饰不去,满眼的荒凉。她还是美的,贴身的侍婢百思难解,为何如此貌美的娘娘竟连半分宠幸也得不到?
她淡然一笑,是该怨他吗?怪也只能怪自己咎由自取吧。是她亲自毫无理由地放了杀父的仇人,那个年轻俊秀的将军。从此,他以为她变了心,弃了义,他却不放她离开,他要让心已离弃的她身困金牢。是她亲手捏碎了这样的一份信任。但她也怪他,怪他竟然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她。所以,她不解释。倔强的莹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庭院深如海,宫廷之中,多的是尔虞我诈,比起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为可怕。世人皆知,当今圣上曾有一位出生入死的异姓兄弟,是他的恩公之子,如今已功成身退,隐居江湖。却无人知晓,吟月楼中入宫三年,未见圣颜的莹月便是世人称颂不已的‘他’。所以,她也心生了几分庆幸,这被人遗忘的一角至少是宁静安全的。她的生活,赏风花,观雪月,几卷经文,几盏清茶,将时光浸润得无限悠长。但心,也终于渐渐地学会了从容,不再愤然,不再日夜煎熬,只将日子不急不迫地过下去。至少,隔了重重叠叠的花园庭院,她还可以瞥见那金銮大殿隐约的一角。他一定在那儿,俯瞰群雄,睥睨天下。那该是怎样的气度非凡啊!念及此,她也会如那情窦初开的少女,红了脸,眼底泛起羞涩的期盼。但随即,又归于沉静,波澜不惊。

二、她在心里只唤他天涯
小莲浣衣回来,双手还红着,香汗点点堆在鼻尖额头,神色却是无比雀跃的。
“娘娘,好不容易盼着雨过天晴了,我们出去走走可好?”声音若出谷黄莺。如此聪明伶俐的丫头,若不是跟了她,而今定能混个出人头地吧。即便自己再不愿去招惹外头的是是非非,又怎能连她如此微小的心意也驳回去呢?
“好。”她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丝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汗滴,丫头的眼眶蓦地一红,笑意却更浓了。
这御花园着实华美,花如云,柳垂丝,湖如镜,山叠奇。她们在层峦叠嶂中玩起了捉迷藏。
“小丫头,我已经看到你了哦,自己出来吧!”
“光看到不算,娘娘追到了才算!”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们在野外骑马飞驰,他总是略快她几步,诱她挥鞭拼敢。累了,他们便信马由缰,闲看天边云卷云舒。
暇思神游间未及看清眼前的路,眼前的人。脚下一绊,身子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下柔软,随即传来娇喝之声:“啊,好痛!你放肆!……”一连串语无伦次的斥责之声中,莹月已经优雅地起身。若不是方才出神,即便被绊她也绝不会跌倒,身经百战的她岂是等闲之辈。
随后走来的人却让她心如鹿撞,多年不见了啊,上千个日日夜夜的挂念,而今,昼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记忆中的容颜映入眼帘,让她不忍移目。
“娘娘,快拜见皇上和贵妃。”小莲扯着她的衣角,附在耳边焦急地对她说道。
她置若不闻,只是看着他,而他只瞥她匆匆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身边倒地的女子身上,亲手扶她起来柔声询问,宠溺和怜惜尽堆眼底,让靠在他怀里的女子脸上飞起了红霞。看向她时,那女子却瞪圆了杏目,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恃宠而骄。
“你是何人?见了皇上与本宫竟不下跪!刚才还故意冲撞本宫,幸得托皇上洪福,本宫才有惊无险。但你所犯之错却不得不罚。”
小莲已被吓得跪下身去,千叩万拜,不住口地念着“知罪”“开恩”。莹月心中一涩,扶她起来,再不看那俊男美女一眼,只说:“我们走。”
还未转身,肩已被扣住,那‘本宫’挥掌而来,她不躲,只想知道在他心中自己是否还残留了一丝份量。“啪!”的一声,打碎了她飘摇的希望。小莲替莹月挨了那一掌,她的脸立刻起了红肿的指印。而莹月的心却更痛。
一掌未成,‘本宫’怒气更盛,抬手挥向小莲另一边脸颊。
“啊!”她的手被莹月抓住,手掌血色尽失,疼得不禁呼口而叫。
“如果你们觉得我大逆不道,尽可拿我出去斩了杀了,但我身边的人,决不允许再动她一丝一毫,除非,我死!”莹月松手,顺势将她推开,‘本宫’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小莲却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暗自哀叹,懊恼自己不该带了娘娘来这儿,若娘娘丧身于此,她如何能苟活?
“皇上!”‘本宫’见识到了莹月的厉害,不敢再当面挑衅,便拉了皇上的袖子,撒起娇来。
“贞妃,你不是要陪朕去梨园听曲吗?”皇上牵起她的手,举步欲走。
“皇上,您难道不为妾身主持公道吗?”那贞妃自是不甘,赖在那里不肯离去。但对上皇上冷峻的面容时,她也怕了,只得闭了嘴,极不情愿地随他而去。擦身而过的瞬间莹月分明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仇恨的光芒。
明明是无意树敌的,究竟是他们欺人太甚,还是自己太过孤傲。如何能俯身下去对他三跪九叩,唤他一声无比陌生的“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