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环绕着风流村,不舍昼夜地泻流.
夕阳西下,河面上岚升雾腾,村庄炊烟袅袅,相互混合,弥漫成一个如烟似纱玉白晶莹的清亮世界.人徜徉在河堤上,直若置身仙境,情意如絮飞扬.今天是大年三十,是除夕,家家户户,大人小孩,都无一例外在紧张忙碌:杀猪、宰鸡、洗洗刷刷、写联贴联、煮烹年饭.总之,一句话忙.河堤没了往日的熙攘与尘嚣,难得静悄.金水河河水潺涓,飘带似的蜿蜒远去,相合在天际,如诗如画,悦目赏心.我在家闲得无聊,一个人徒步来这堤上彳亍,找寻非年味的清香.
“哇!哇!”几声清脆嘹亮的惊叫后,一群野鸭腾空升起,顷刻间就飞入了那原本就灰朦的天空,无踪无影了,留下回音久久飘荡,萦绕于耳.我猛然侧头,只见九字型金水河对岸的拐弯处,悠悠滑出一只竹筏,随波逐流.是谁在这千家万户为除夕年夜饭忙碌的时刻,尚有闲情逸志放浪形骸于河上?我为之动容,忒羡慕他的脱凡超俗.人能够达到忘我境界,非仙即僧,要么是孤寂的苦读士人.我自觉止步,等待那人的竹筏靠岸.一会儿,竹筏靠岸了,我才见竹筏的草垛上横躺着一个人,蓬头垢发,衣衫褴褛,身旁是一小捆干柴.那人真也浪漫,眯着眼,扯开破锣似的嘶哑嗓子,唱起了京剧《打渔杀家>>:”得得得得得,我打鱼在……”唱到兴致处,竟躺着也手舞足蹈,忒像肚朝的羸羊,滑稽极了
莫是乞丐,我心惊肉跳.我的家乡是渔米之乡,比较富裕,极少有乞人.于是村人都忌讳在过年时候遇见乞丐,认为那样不吉利.我是读书人,当然不信迷信.但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风俗还是令人心中不快.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人停住了唱歌,滚身爬起,卓别琳似的拍打头上衣上沾粘的败草杆,并边拍边冲我笑,面色腊黄,骨瘦如柴.
小时候,偶尔见过从河南、安徽、广东来的乞丐,他们来到风流村就不肯离开.这里远离城镇,风光旖旎,民风纯朴,有山有水,土地肥沃,比较富有,是一片净地.乞人留下来就帮村人打柴、砍竹、伐木,干”副业”活,攒一日三餐饭吃,还有少量的工钱.我看那人十之八九是那种人.不过,多瞧一眼,又感觉面熟.我狐疑.
我再瞧他,他也又瞧我,我们互瞧了好一会儿,没等我认出他,他却认出了我.”华仔!”他怯怯地叫出了我的乳名,声音沙哑乏力,但掷地有声.
我惊愕.他是谁?咋认识我?搜肠刮肚好半晌,我才倏尔起:先先书----我众多启蒙老师中我最喜欢的一个:肖新治.我喜欢的小学老师咋沦为了乞丐?我不便垂问.寒暄几句后,现场出现了较长时间的难堪,令人猝不及想.我赶紧告辞,匆匆离开.
先先书就是书先先,即书呆子.村人爱给那些读书没有读出名堂又怕苦怕累不干农副活的人起绰号,称作书呆子,拿来戏弄玩笑,开心逗乐.先先书几乎是肖新治老师自已的创造发明.村人不会这种颠鸾倒凤的绰号方式.有年暑假,肖新治读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回来,见了同学竟脱口而出:”密斯肖!”同学不明其意,追问其义.肖新治卖弄说:”这是英语称呼方式,把人的姓放在谦词的后面以示尊重.”哦!村人心有灵犀一点通,若干年后,肖新治社来社去,回到家乡,不事农活,人们也脱口而出戏称他:先先书!
先先书是我同族七公的香炉儿.按辈份,我得叫他叔.七公阴阳不谐,拼命工作,前面接二连三地生下五个女儿.无论他如何捣腾就是生不下给他家香炉钵添香火,继承血脉的儿子.七公为此耿耿于怀,郁郁寡欢,心中疙瘩.直到晚年,才不期意而意得子.七公喜得笑口常开,眉飞色舞,精神焕发.于是七公把儿视为命根子取名为新治,给他好吃,给他穿新,抱在怀中怕掉地,含在口中怕溶化.然而世间的事就这么奇怪:有心护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绿荫.尽管新治餐餐嚼鱼吞肉,可自个儿却不长肉,身子总是那么干麻死结,羸弱单瘦.倒是几个姐姐,吞粗食素,一个个出落得白胖水灵,人见人爱.七公见此,长吁短叹:”只鸡独狗难养呀!”
到了相媳妇的年龄,先先书仍然干柴样干瘪,莳田时,赤脚走田埂,不住摔跤.七公见了,愁结系心:”这儿不是种田的料啊!”七公心里七上八下,为儿的未来担心哩.听说县里的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招生,村里有一名指标,入读有工作分配.领导有意向让赤脚医生的儿子刘伟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平时忒小气的七公毫不犹豫地把祖传的被他缸装深埋在家中墙角的硬东西挖了出来,用红色绸布包好,携了新治趁夜去支书家.七公知道支书是一方诸侯,支书拍板的事,谁也不敢吭声反对.面对桌上黄灿灿的金条,支记没有听完七公拐弯抹角的请求就说:”让新治去呗!”
七公不相信自已的耳朵,狐疑:”定了?”
支书轻描淡写说:”我开口就是铁板钉钉,能不定?”
“真的?!”
“假不了!”
“不开会,可中么?””
“不中,你来我家干咋?”
支书的话果真”中”,最后得到录取通知去读书的人,不是刘伟,而是肖新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后,正当肖新治学成毕业,上级下达文件,规定县级共大毕业生社来社去,不分配工作.七公气得直骂娘:”一会说给工作分配,一会又说不给工作分配,操!宓进宓出,没个正经."七公不心甘情愿,跑到省城找儿时的伙伴而今在省城做官的朋友.朋友仗义,亲自陪七公到教育厅找领导.省厅领导说:”这是中央的指示,没有回旋的余地.”七公无获而归.
七公喟叹自家儿新治时运不好.七公咬牙切齿:”操!买了泥饭碗,真他娘的金贵银贵哟!”
七公是个颇有心计的人,一不做,二不休,弄不取铁饭碗,咋的也弄个瓷的.七公盯上了大队干部的费缺.既然初一,何不十五?七公又带了黄灿灿去了支书家.
支书正在与大队长较劲.支书专权,为人又贪,不得人心,势单力薄;大队长为人正派,肯干实事,深受干群好评.支书感觉自已的地位岌岌可危,决计培植亲信,壮大力量.七公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第二天,肖新治就到大队坐了办公室.支书冠冕堂皇说:”培养年轻人,给组织输入新鲜血液.”
不到一年,肖新治入了党,支书又力排议,让他当了副大队长.支书与大队长的关系越来越白热化.支书狠下决心,排黜大队长.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