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夏天认识了尹莲娜。她穿着一条江南布衣的水墨荷裙,散乱的头发随意抓成髻,半搭垂在颈脖,一片小小的透明叶子斜插在耳边,当时她一手拎着裙摆,一手遮着太阳,慵慵懒懒便晃进了我的店。一瞬间店里蓬荜生辉,耀眼太阳和斑驳琉影被她一起带了进来,金光一片,仿佛度上了一层绚烂的背景。很久以后我还在想,这么一个阳光天使般的人儿,是怎么出现,又如何消失了的?
2、
我坐在木橡桌后面,有一笔没一笔的描着素像。木门上挂的铜铃轻脆声响。一抬头,便掉进了尹莲娜琥珀色的眼眸里。
“你眼睛真好看。”我由衷夸奖。
“谢谢。他们都这么说。”看来美女对这样的恭维已经习为以常了。
我继续埋头作画,任她闲逛。店里的宝贝多半是在各种机缘巧合下淘回来的:破旧雕花门框,发霉的铜镜,传了几代人的梳妆盒,断了一半的钗头,起毛的荷包,掉了绊扣的布鞋,还有丢弃不用的菱花板凳……每样宝贝都有一段动人的传说,我卖实物,也卖传说。尹莲娜转了个圈逛到画板这边,我才又抬起头细细打量她,耳旁那片小叶子配得真是太正点了,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她正欣赏一双木屐,头也没抬,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想再赞美一下说你耳朵边那片叶子真好看,像真的一样。不过随即想到美女肯定又冷冰冰的说谢谢赞美,他们都这么说。于是打消了念头。
美女继续逛,拿起一个清末明初的小梳妆匣子细细看。
“能用么?”
“可以打开看看。”
她小巧的手便轻轻扣开木匣子的小铜锁,“哟嗬,还真能用哈。”
美女都爱照镜子,她也不例外,打开盒子对着小镜片左右端详起来。
“哇,怎么搞的?叶子都吹这儿来了。”美女对挂在自己头上的那片叶子很是莫名,伸了手就要去摘。
“哎别动。”我喝住她。
气氛停顿了两三秒。
“呃……我的意思是说,这样挺好看的。”
……
“真的,挺配你衣服的。”
尹莲娜蹦蹦跳跳来到穿衣镜前,扯着裙子左顾右盼。
“真的好看?”
“真的。”
美女相当高兴,“还好没吹来一片荷叶哈,不然你更会说好看。”
我放下笔摸摸下巴,难道本人审美观念这么不得人心?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说,一片叶子你就觉得挺配我衣服的,要是荷叶你不会觉得更配吗?”她拎起裙子上的水墨荷叶图给我看。
我扭头看窗外的艳阳,嗯,挂片荷叶确实更配,还可以挡太阳。只是在这干燥的马路上,打哪儿来片荷叶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尹莲娜明显不是本店的受众人群,从她眼光浏览宝贝的热度即可看出。即便有精致小巧的东西,也仅把玩一下。
果不其然,逛了一圈之后她趴到木橡桌前,镂空的明式藤椅刚好可以将她小小的身子窝在里面。
“你会画画?”
我没说话,换了支铅笔继续沙沙沙。
她百无聊奈,摆弄起桌面上一盆滴水观音。
“别弄它。”我虽没抬头,仍清楚她一举一动。
“哎老板,你店里怎么弄得跟坟地一样啊,阴阴沉沉的。”
确实,本店好多宝贝都已陈腐发霉。这些没有生命的物体被制造出来那一天,就注定了会以各种形态朝朝代代的流传下去,那些制造和拥有的人,不过只活短短数十载,而它们却可以活千年百载,没有谁能够永无止境的占有它们。我所要做的,无非是让它们早一点找到下一位主人。
“嗯——你这里霉味太重啦,也不说晒晒太阳。”于是她自作主张拉开木门。沉伏已久的灰尘在这瞬间获得了重生,它们纷飞跌撞,肆意漫舞。久违的阳光窜进店里,给腐朽的宝贝镀上一层金子般的光芒,并在白色霉斑上闪闪舞动。我被飞扬的灰尘呛个不停,停下画笔看尹莲娜,看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张扬的女孩。
“看,现在是不好多啦?”她很开心,双手撑在木橡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的望着我。
“咳……咳……”我仍呛个不停。
3、
后来尹莲娜就经常来光顾小店。说光顾为着好听,其实也只是过来打发闲暇无聊的时光。
“哎,呆学校里都快发霉了。跟这儿木头一样,长毛了。”
尹莲娜在对面商学院上课。大四的年纪不赶着写论文找工作,却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在我这里。如果本店卖吃的穿的女孩子喜欢的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这里只卖一些沉沦已久的朽物,她也喜欢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并不喜欢这些宝贝,但我喜欢你。”尹莲娜说。
“谢谢。他们都喜欢我。”我学她第一次那样。
不同的是我比她有涵养,她这样回我我没反应,我回她便得到了一个极端鄙视的眼神外加一句短语:“你就臭P吧!”
尹莲娜来店里多了,滴水观音就遭殃了。我不得不将濒临死亡的盆景重新换个地方。这于我来讲相当痛苦,因为举眼望去只有一盆绿色植物,现在连此都不保了,眼中一片灰暗,生活更加暗淡无光。
“不过你这人也奇怪,人家都把店里布置得亮亮堂堂,唯你这儿灰暗得不行。”尹莲娜每天过来让宝贝们晒太阳。
我并不是懒,只是不想做一些无谓的事。譬如说将它们拿出去晒太阳,反正它们也只是暂住我这儿,以后肯定会有一位有心人,会仔细替它们清洗纹路,晒太阳,侧耳倾听它们的故事。
来店里买宝贝的人都会听到一个故事,只有爱家我才愿意放下画笔讲述宝贝背后的故事。虽然爱物之人并不能随它亘古而亘古,但爱物之心会让它们永远流传下去。人皆以为自己是灵长类动物而可以任意丢弃身边其他物体,殊不知人本身才是最软弱的,店里任何一样宝贝,都不知抛弃过多少主人!
尹莲娜从没听过我讲故事。因为,她不是任何宝贝的归宿。
自打那次她无意闯进店里之后就把这儿当成了她的第二革命根据地。
“我才不是无意闯进来的,我注意你好久了。”尹莲娜这么说。
“商学院这儿地段热热闹闹的,就你这儿黑咕隆咚冷冷清清;人家在学校附近开店都准备狠赚一笔,嘿,你在这儿卖破烂;人家老板都恨不得三头六臂跟顾客打好关系招揽生意,你倒好,一人蜷缩在墙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尹莲娜说起来没个完。
我描着未完成的画,没功夫去理她。
“你怎么不约朋友玩?”我问她。
“不想
永远的尹莲娜
2027-12-17 18: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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