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华,还有七岁的童玉,坐在咖啡厅临窗的一隅,享受周末悠闲的午后时光,羡煞旁人的一幅天伦之乐图。
可是我们却是来自三个不同的家庭。
我一直低头不停的搅动着面前的卡布奇诺,这是一个叫Lee的男人钟爱的咖啡。
Lee和我一样,都是好奇心泛滥的孩子。刚刚读高一的时候,我们换下校服偷偷跑去电影院旁边的咖啡厅,学着我们无数次路过看见的大人们的模样,选一个靠窗的位子,有点紧张有点得意又很懵懂地享受着那种很Elegant的感觉。
我们对着满满英文的CoffeeMenu面面相觑,Lee深吸一口气故作老道的跟侍应生说,两杯卡布奇诺。然后冲我眨一下眼睛,说我只记得这个名字,小说里的。
我吐吐舌头,笑,我也是。
可是像肥皂泡沫的卡布奇诺超乎我们的想象力,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喝。
Lee很镇定的转动搅拌棒,小声的跟我说,就这样搅,搅,不停的搅,等都变成液体的时候就可以喝了。
Lee的名言,当你不确定一件事情的时候,要理直气壮的去做,那么你的答案就是确定的。
所以我们面对面搅了一个下午的卡布奇诺。等它完全呈现液体状态的时候已经冷得难以下咽了,我们还是皱皱眉头笑嘻嘻的喝掉了他们。
依然开心,我们只不过想到望了很久的位子上坐一坐,喝到嘴里的味道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时候单纯的心很容易满足。
Lee是我随妈妈改嫁到的那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朋友。

童玉突然拽拽我的衣角,手指越过人群指向大厅,眼睛里有异样的神采,说妈妈,我想弹那架钢琴。
那是一架YAMAHA的CFIIIS,全手工制作。童玉拥有和Lee一样的好眼光。
童玉是我想领养的孩子。“想”,也就是说还没有成为事实,因为我未婚且还年轻也没有丧失生育能力,所以申请一直不获批准。可是童玉仍然和我住在一起,喊我妈妈,我接送她上学放学,辅导她功课,做她喜欢的点心给她吃,陪她去儿童乐园,给她挑选最舒适合体的衣服,假期带她去旅行……谁敢说我们不是母女?我之所以还会去坚持那些形式主义,不过是想要这个孩子可以更加理直气壮的留在我的身边,来确定一些我不确定的东西。 一如Lee教给我的。
彼时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正坐在钢琴前,一首《致爱丽丝》倒也娴熟,只是缺乏情感。Lee曾经告诉过我,音乐永远是不染尘埃的东西。可是这间咖啡厅里很多都是附近音乐学院的兼职学生,为了赚取微薄的薪水用来支付昂贵的学习费用。一方面对咖啡厅来说毫无名气的学生还是廉价的劳动力,另一方面对学生来说可以当作练习课又能赚钱的兼职已经很不错,双赢。这只是一场交易。音乐,谁又真正去听了?
我拍拍童玉的小脑袋,说,过去把你的想法告诉那个姐姐,要有礼貌哦。
得到鼓励的童玉兴高采烈的去了。
大华看着回头望一眼一蹦一跳的童玉对我说,感觉她应该像她的父亲。
我淡淡微笑回应,是呵。
大华定定的看着我说,夕,我要结婚了。
我怔一怔,仍然微笑说,什么时候?我一定去观礼。
大华忽然激动,抓住我的手说,夕,阻止我结婚!说你需要我!
我笑容不减半分,拍拍他的手背,说大华,我们是好朋友,不可以互相欺骗。
大华眼睛里喷得出火来,你仍忘不了他?
我更深的笑意,并不否认。叫我如何忘记,给过我那么多回忆的男人?
为了替我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坏孩子而去打架差点被学校开除的小男孩,在我做噩梦的晚上讲故事哄我入睡并且承诺永远都不会让我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大男人,这是我用生命去爱过的男人,还在爱着,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可是我们不能对一个男人讲另外一个男人的好,尤其是当这个男人深爱着你的时候,那太残忍。
于是我只能说,你的父母不会接受童玉,而我不会放弃童玉。
大华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知书达理却又因循旧制的好人,一直吹奏着天下太平的曲目,所以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不和谐音符。
大华仍不死心,夕,我们去求他们。
我收敛笑容,说我不要,不要童玉委屈。
那是一场噩梦,让所有原本可以快乐的人都不快乐。我不会让自己的童年在童玉的身上重演。
大华歇斯底里,你只想着童玉,童玉,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忘记那个人,好了, 终于清静了,又冒出来一个油瓶……
我声音忽然尖锐,童玉不是油瓶,她是我的女儿。
大华的语调忽然是高高在上的悲悯,夕,别再骗自己,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生活在幻想中,幻想童玉是你和雷天的孩子,可是雷天抛弃了你,这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野种。
我很干脆的甩了他一个耳光。
幽静的咖啡厅里这种声音难免突兀,大家都纷纷从隔段里探出头来张望,我和大华还都沉浸在各自的震惊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对视。

大华只知道故事的一半,童玉,我倾心爱着的这个安琪儿,她不是我最爱的男人和我的骨肉。只不过他不明白我连抱怨的资格都失去。
音乐是贵族的消遣,可是我和Lee都很贫穷,毕业等于失业的现实在我们身上来得更加残忍。我们住在廉价的日租房里,已经褪了颜色的木板踩上去会吱吱乱响,常常有老鼠出来检验我的高音练习。
那时候Lee在两家咖啡厅做兼职的钢琴演奏,晚上还要去一家酒吧串场子,在城市的这一头和另一头之间来回奔波,回到家倒头就睡。我则整天蜗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给我熟悉的杂志写稿子,和隔壁那只叫Candy的猫一样的生活规律,越来越少的交流。
我们的生活缺乏安全感。却一天一天那样过着,因为还有爱。只是不知道是爱成了我们的习惯,还是我们习惯了爱?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染酒红色头发穿紧身露脐衫带了鼻环的女孩子敲响了我家的门,理直气壮的对我说,我怀了雷天的孩子。
心在顷刻间崩溃,可是面容平静,我甚至邀请她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一向是寡言的人,只有在面对了Lee的时候才会变得婆妈,要求疼爱要求呵护要求重视,像个孩子一样贪得无厌。可是我想我不能再贪心了,因为我不再是唯一。
那个女孩子无比讶异的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和雷天形容的一模一样。